妖市的天光刚撕开一线淡青,不死树的叶片还凝着晨露,清风客栈门前便已备好行装。
甘木卿亲自送来两匹坐骑,那马绝非人间凡物,通体皮毛黝黑如墨,柔亮得像浸过寒潭,四肢修长矫健,马蹄上覆着一层细密的黑鳞,奔跑时隐有灵光闪烁,鼻息喷出的白气都带着淡淡的灵气。
“此乃黑鳞追风马,是洞天特产的灵马,脚力极快,日行千里,全速奔袭,最多两日便能抵达无归谷。”甘木卿将马缰递到张不凡手中,青色宫装沾着晨雾,雌雄莫辨的脸上带着几分叮嘱,“无归谷雾气遮目,妖气与鬼气交织,沿途多有凶物,你们务必小心。”
张不凡接过马缰,指尖触到黑鳞马的皮毛,只觉一股温热的灵气顺着指尖蔓延,这灵马通人性,甩了甩鬃毛,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臂。
他转头看向身侧,王晓宇顶着一对黑眼圈,脸色发白,显然是昨夜激动得没睡好,却还是强撑着精神整理行囊;柳十御依旧悬在半空,玄色长袍被晨风吹得轻扬,丹凤眼微眯,周身寒气收敛,却时刻警惕着周遭;老道拄着破旧拂尘,站在最外侧,垂着眼捻着山羊胡,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周身黄级修为的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多谢甘木大人。”张不凡拱手道谢,将装着灵果、干粮与符箓的包袱挂在马侧,又把裹着小猫崽的软布抱在怀里,小家伙睡得正香,白猫耳耷拉着,小身子轻轻起伏。
按照安排,张不凡与王晓宇同乘一匹黑鳞追风马,柳十御不愿与旁人同乘,直接化作一道阴雾附在张不凡肩头,只留一缕意识在外警戒;老道独乘一匹,佝偻着背坐在马背上,看似弱不禁风。
“出发!”
张不凡低喝一声,双腿轻夹马腹。黑鳞追风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黑鳞闪过灵光,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老道的坐骑紧随其后,两道黑影瞬间窜出妖市,朝着无归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灵马的速度果真名不虚传,耳边风声呼啸,两旁的古林、荒丘飞速倒退,地面的青石路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荒草萋萋的野径。妖市之外的洞天地界,没有甘木卿的庇护,妖气愈发浓郁,路边的草木都长得扭曲怪异,树干上长着猩红的眼睛,草丛里藏着闪烁的獠牙,却都畏惧黑鳞追风马的灵气,不敢轻易靠近。
一开始王晓宇还兴奋得大呼小叫,拍着马脖子喊“帅呆了”,可不过半个时辰,他就笑不出来了。
黑鳞马奔袭速度极快,马背颠簸剧烈,他本就是普通人,身体素质远不如自幼修炼道法的张不凡,骨头架子都快被颠散了,屁股火辣辣地疼,腰杆直不起来,脸色从发白转为发青,死死抓着马缰,连话都说不出来。
“不凡哥……我、我不行了……”王晓宇有气无力地靠在张不凡后背,声音蔫蔫的,“再跑下去,我屁股要开花了……”
张不凡无奈失笑,他修炼玄级巅峰道法,肉身早已远超常人,这点颠簸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他抬手扶住王晓宇,渡过去一丝微薄的灵气:“再忍忍,甘木大人说最多两天,咱们歇人不歇马,天黑了找地方歇脚,天亮就走。”
身后的老道始终沉默,坐在马背上稳如泰山,哪怕灵马疾驰如飞,他的拂尘都纹丝不动,黄级修为的气息依旧微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偏偏能稳稳跟上黑鳞马的速度,半点不落。
张不凡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老道,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
这老道太诡异了。
黄级修士,别说跟上灵马奔袭,就算走平路都要气喘吁吁,可他却如履平地,而且从出发到现在,他连大气都没喘一口,那双藏在皱纹里的眼睛,始终透着一股阴鸷的光,看似闭目养神,实则一直在留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张不凡压下心头的疑虑,握紧了腰间的辟邪剑。
这剑是老爹张道仁亲手打造,剑身由百年桃木心炼制,浸泡过九九八十一天的公鸡血、朱砂与黑狗血,剑刃刻满镇邪斩鬼的纹络,是玄级修士的顶尖法器,对付阴邪妖物,有着天生的克制之力。
两日奔袭,转瞬即至。
除了夜里找山洞歇脚三个时辰,解决生理问题时短暂停留,其余时间众人都在马背上度过。
王晓宇彻底蔫了,像条被晒蔫的青菜,瘫在马背上一动不动,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张不凡依旧精神抖擞,玄级巅峰的灵气在体内循环不息,时刻保持着警戒;柳十御的气息微微有些波动,控鬼咒的压制让他消耗不小,却依旧强撑着;老道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这两日的奔袭,对他来说不过是闲庭信步。
第三日清晨,前方的景致骤然一变。
浓稠的灰黑色雾气扑面而来,如同实质般裹住身形,视线瞬间被压缩到三丈之内,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气,混杂着浓郁的妖气与刺骨的鬼气,吸入肺中,只觉浑身发冷,灵气运转都变得滞涩。
地面不再是野径,而是铺满了惨白的骸骨,人骨、兽骨、妖骨交错堆叠,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令人毛骨悚然。雾气中隐隐传来凄厉的哀嚎,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风一吹,雾气翻滚,露出两旁狰狞的山壁,山壁上爬满了漆黑的藤蔓,藤蔓上开着血红色的花,花瓣如同人舌,轻轻蠕动着。
这里便是无归谷。
洞天最边缘,空间乱流肆虐,上古修士与年兽决战的古战场,也是封印年兽的核心地带。
“吁——”
张不凡勒住马缰,黑鳞追风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眼中露出畏惧之色,不肯再往前一步。王晓宇被晃得一激灵,瞬间清醒过来,看着周遭阴森恐怖的景象,吓得缩了缩脖子:“不凡哥,这、这地方也太吓人了吧……”
柳十御从张不凡肩头浮现,玄色长袍裹着刺骨的阴气,丹凤眼紧盯着雾气深处,声音冰冷:“好重的鬼气,不是洞天原生的凶魂,是人为引来的阴兵。”
张不凡心中一沉,翻身下马,将怀里的小猫崽抱紧,右手按在辟邪剑剑柄上,玄级巅峰的灵气悄然运转,周身泛起淡淡的金光。他刚迈出一步,脚下的骸骨堆突然动了!
两旁的雾气中,猛地窜出两株巨型食人花!
花茎粗如水桶,高达两丈,花瓣是猩红的锯齿状,张开时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花芯流淌着墨绿色的毒液,腥风扑面而来。两株食人花如同活物,挥舞着粗壮的藤蔓,朝着张不凡与王晓宇狠狠缠来,藤蔓上的倒刺闪着寒光,一旦被缠住,瞬间就会被绞成肉泥!
“小心!”
张不凡眼疾手快,猛地将王晓宇推开,同时手腕一翻,辟邪剑应声出鞘!
“嗡——”
剑身发出一阵清越的嗡鸣,金光暴涨,镇邪纹络流光溢彩。张不凡脚踏天罡步,玄级巅峰的灵气尽数灌注剑身,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避开食人花的藤蔓,反手就是一剑!
“斩!”
一声暴喝,辟邪剑带着劈山断石之势,狠狠斩在食人花的花茎上。
金光穿透花茎,辟邪剑的镇邪之力瞬间爆发,食人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花茎应声而断,墨绿色的汁液喷溅而出,落在骸骨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深坑。另一株食人花见状,疯狂挥舞藤蔓反扑,张不凡脚步连踏,身形飘忽不定,避开所有攻击,手腕再抖,三道雷符瞬间祭出!
“天雷敕令,破邪!”
雷符在空中炸开,淡紫色的雷电劈啪作响,精准地轰在食人花的花芯上。雷电之力克制妖邪,食人花的身躯瞬间被雷电包裹,剧烈抽搐几下,便化作一滩墨绿色的污水,消散在雾气中。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瞬息之间,两株地级初期的食人花便被斩杀。
王晓宇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竖起大拇指:“不凡哥,牛!”
张不凡收剑而立,眉头却皱得更紧。
刚入无归谷就遇到食人花伏击,绝非巧合,而且空气中的鬼气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像是有千军万马藏在雾气中,蓄势待发。
“不对劲,快退!”张不凡低喝一声,伸手去拉马缰,想带着众人原路返回。
可已经晚了。
“轰!”
两旁的山坳中,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灰黑色的雾气被猛地冲散,两队身着黑袍、手持鬼头刀的阴兵,如同潮水般从山壁后冲了出来,甲胄漆黑,鬼气森森,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惨白,手中的鬼头刀泛着冰冷的寒芒,每一步落下,地面的骸骨都为之震颤。
密密麻麻,整整一百来人!
阴兵队伍前方,站着三道身影,周身鬼气浓郁得如同实质,修为赫然是地级初期,而最中间的统领,黑袍上绣着鬼纹,气息威压四方,竟是地级中期的鬼将!
三道鬼将带领百余名阴兵,瞬间形成合围之势,将张不凡、王晓宇、老道三人团团围住,密不透风,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柳十御周身阴气暴涨,镇狱令牌从袖中飞出,悬在半空,黑色的煞气萦绕令牌,丹凤眼杀意凛然:“是钟馗的私兵!地府正规阴兵绝不会如此滥杀,这些是他暗中培养的死士!”
张不凡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难怪一路上风平浪静,连个像样的妖兽都没遇到,原来钟馗根本没打算在路上动手,而是把所有埋伏,都设在了这无归谷的入口!
进谷则死,退谷也死,摆明了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哈哈哈,张不凡,柳十御,你们没想到吧!”地级中期的鬼将放声大笑,声音沙哑刺耳,如同破锣,“陛下派我等在此等候多时,今日,你们插翅难飞!”
张不凡握紧辟邪剑,玄级巅峰的灵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金光笼罩周身,与阴兵的鬼气形成鲜明对比。他知道,今日唯有死战,别无退路。
他快速扫了一眼战局:百余名阴兵,大多是玄级、黄级修为,唯有三个鬼将是地级,柳十御修为被控鬼咒压制,只剩地级中期实力,对付两个地级初期鬼将尚且吃力,根本无暇顾及他;而王晓宇是普通人,手无缚鸡之力,一旦被阴兵盯上,瞬间就会魂飞魄散;老道站在最外侧,依旧是那副黄级修为的模样,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