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坐在客厅一天了,没有要走的意思。
幸福安置小区是本市最早拆迁的回迁房,这里是1栋顶楼的602室。
“嫂子,酒席准备在哪里摆啊?复婚可是大喜事。”
李美霞阴沉着脸默默地把手里抹布放下来,不接话,这些人大咧咧地不请自来,来了就屁话连天。
上次遇到这些人还是在公公葬礼上,她本来因为因为伺候前夫的事烦心着,想着给儿子最后通牒来个硬气的,干完这周就走人。哪知亲儿子会攒局请这帮不省事的亲戚上门逼迫亲妈复婚去伺候车祸截肢的前夫呢!?
怪不得,他总叨叨好的保姆不好找,便宜的保姆他请不起,总之各种原因五花八门的,原来是故意糊弄她一直做下去,现在甚至想把老瘫子扔给她,他是省事了,可是他妈的下半辈子呢?
“小鑫坐下来一起谈谈你爸妈的喜事,你妈这态度不太友好啊。”
“都说娘亲舅大,不如李家舅舅拿主意吧。”
“别别,总归你们林家人的地盘,你们说你们说。”
他们互相谦虚推让又争着发表虚伪的意见,李美霞越听越咬牙切齿。
“妈,你一没房产二没退休金,老了靠什么生活?我爸说只要你答应复婚,房子给你住着,退休金你拿着,家里大事小情都由着你拿主意,我和娜娜呢,每周都回来看望你们,搭把手。过两年有了宝宝,咱们一家子热热闹闹多幸福啊。”难得坏脾气的儿子肯一口气跟她耐心讲这么多话,以往就是两个字三个字不耐烦地答复。
“二姐,你五十岁了,不是十五岁!当初你不负责任把婚给糊里糊涂地离了,害得好好的家散了!如今小鑫大了,人也懂事能主持了,愿意费这么大阵仗给你找台阶下。要我讲,差不多就得了,姐夫一家团聚才是正道。”
李天赐仗着自己是中学校长的得意女婿,一脸高傲地训斥着李美霞。
“亲戚们都夸你人品好,当初我家小南哥哥是走岔路可也不能怪他,是那女的自己贴上来的。他后悔啊,总念叨放走你这么好的人是他一生的错。现如今,他也得到教训了,男人嘛有错就改嘛,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呢!月老栓红绳的夫妻怎么可能就分了,今天这天赐的缘分不又回来了!要我讲,去金冠大酒店定六桌,李家的亲戚都来,咱们好好热闹一下。”
口水四溅到嘴角起白沫的短发胖女人,是林家大姑奶奶的女儿曾金菱。
还是林家媳妇的那些年,李美霞提着烟酒上门去拜年,回回脚后跟没站稳就被塞条围裙赶去厨房让帮忙……
“老头子人善啊,临死还不肯合眼,念叨两个霞儿就你嫁的好,偏你是个犟怂,连男人都不会哄。如今女婿一家肯回头找你团聚,肯定是你爸在天之灵保佑你的。讲句不怕亲家们笑话的话,人老了就得有个伴啊,我家那老头只要活着,哪怕全身瘫痪就剩一张嘴能动,我都心甘情愿端茶递水好好服侍他!只要人活着,要我割肝割肾都没二话。”
李美霞的后妈黄书秀眼眶泛湿,抬起皱皮的手背抹着挂在眼角的老泪。
“爸的情况需要人24小时陪伴,我们都上班,保姆总归是外人,爸妈还是复婚吧。”在台企当前台的儿媳娜娜悠悠开口,语气中透着屈尊降贵。
“老婆,我真知错了。当大家伙的面,我林苏南对天发誓:至死就你一个老婆,绝不再扫旁人一个眼珠子,我这一生最爱的就是你。”坐在轮椅上的林苏南把自己说感动到哽咽了。
小鑫赶紧起身拿茶几上的抽纸,哗哗抽了一大把递过来,他爹接过来擦着眼泪鼻涕还顺带拍拍好大儿的手背。父慈子孝的场景让众人又是一阵唏嘘,赞叹小鑫这孩子孝顺懂事……
李美霞气到翻白眼!
这帮货色一个个装好人!自说自话!好像复婚照顾一个瘫子是对她李美霞的施舍,是她不得了的福报!
当初婆婆丧事办完的第三天,林苏南就提出离婚,这些人怎么不出头提她照顾瘫痪婆婆七年的辛劳?怎么不提一句她腰盘突出胸闷气短一身毛病是伺候人累出来的?那时候是都被掐着喉咙了还是被谁毒哑了?
想到这些破事,李美霞心里深叹:我一辈子就是被心软害苦了。
她六岁死了娘,被扔到舅舅家长大;初中刚读完就被赶去广东打工;和继姐攀比着出钱给家里盖了两层楼,可娘家一张属于她的床都没得;林家提亲,她本可没看中,可为让爸在后妈面前好做人,她嫁了……
婆家也不是好相与的,结婚第二天早饭桌上就开始旁敲侧击地要帮她管彩礼钱,最后知道钱没在她手里,当场摔筷子呵斥她滚回娘家去要回来,还说要不回来就别进门!
后妈呢?又哭又闹又拿井绳又拿刀,把个切菜刀架脖子嚷着拿命抵钱。
亲爸呢?兜头兜脸打她一巴掌,叹口气噙着泪说:爸没本事,算爸欠你的,就当你还生养恩。
李美霞恨过天怨过地,有什么用?只要想活着,日子只能闭着眼过下去。
她要强,白天在厂里干临时工,晚上去大排档给夜市人家炒菜洗碗,月月上交一半收入给林家当还债,这才让婆家人住了嘴。
再后来,婆婆中风半身不遂又渐渐老年痴呆,而全家就她的工作不是正式工,哄她辞职回来伺候人。那刁婆子都傻到不会拉屎撒尿了,还特凶巴巴地骂人打人,骂她是她家拿钱买来的丫鬟就该好好服侍她!
李美霞不是没动过不干的心思,想让婆家人找个保姆来,可他们非说保姆肯定会私下里打婆婆,到时候被掐别虐待,他们也不能打官司,到时候婆婆就太可怜了。又说一个老太婆痴呆了活不了两年,你年轻人就忍忍吧。
林苏南把家和他妈都丢给她操持,钱舍不得多给一分,每月生活费掐着额度给,还让她记账月底对账,开始时解释是家里开销大就他和公公赚钱要算着花,再后来物价上涨了,他直接一天一给,倨傲直白地说怕她藏私房钱补贴那个乡下娘家。
后来婆婆终于死了,儿子都上大三了,她以为这辈子的苦日子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