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脑中唯余这一个念头。长发垂散至脸前,遮掩了大半面容,状如只余一缕执念的孤魂野鬼,他用尽最后气力,举起手中赴死剑,将要朝着那人狠狠刺去。
“你们……能不能别打了?”倏然,耳畔传来一个清脆稚嫩的童声。
那农家小儿,竟又一次张开双臂,挡在了苍青子身前。
他听不懂两人之间复杂的恩怨,只知身后这位温柔的仙师做了错事,可仙师昨夜刚救了他爹爹,今晨还为他煮了热粥。他受了恩惠,便要知恩图报,不能眼睁睁看着恩人丧命。
“他帮过我……您也刚救了我。你们都是我的恩人……您若一定要杀人出气,就、就杀了我吧!”孩子的话语磕绊,眼神却异常坚定。
“……”洛京秋身形僵住,如同化作了一尊死寂的雕像。良久,他染血的嘴唇微动,吐出几个字:“我不杀你。”
这孩童心思单纯,又如何能明白这世间纠缠难解的恩怨情仇,孽海情天?
他收了赴死,一手攥住孩童衣襟,另一手则将力竭濒昏的苍青子狠狠拽起!
“苍青子,你看清楚他!”洛京秋声音嘶哑,字字泣血:“这是一条鲜活的人命!他方才还在为你求情!而你算计牺牲他人时,可曾有过半分犹豫?你口口声声心系苍生,却视眼前活生生的人命如草芥!你所行之道,当真是正道吗?!”
苍青子道心向来坚不可摧,只为求得大道,从未怀疑过自身,修行百载亦未生心魔。然而此刻,在这意识迷离之际,他竟恍惚窥见了自己修为停滞的根源。
此道,还是我的道么?
…………
疫病虽已平息,不少村民却仍被各种并发症困扰,譬如缠绵不愈的咳嗽、酸麻无力的四肢、阵阵发作的头痛。
赤芍带领弟子们在村中临时搭建的丹房内不停地炼制丹药。青烟袅袅,年轻弟子们穿梭于药架与丹炉之间,或研磨药粉,或记录火候,一派繁忙景象。
道成与平绿正在角落练习控火之术。这项修炼对灵力掌控要求极高,半个时辰内,他们已接连炸毁两炉丹药。
赤芍驻足指导片刻,指出几处关窍后便又匆匆离去。
道成凝神运转灵力,却总忍不住分心,低声道:“不知洛京秋现在如何了……”
“你倒是很依赖他,这短短半个时辰喊了八百遍他的名字。”平绿专注地盯着炉火:“他那样厉害,定然无事。再说还有伶舟言在身边照应,那人虽看着不着调,对洛京秋却似乎是真心实意的。”
“我信不过他。”道成皱眉:“洛京秋那般厌恶他,其中必有缘故。”
平绿拨动炉火:“纵使如此,你我如今实力不济,留在那儿反倒成了累赘。”
“你说得对,我必须变得更强!”
话音未落,丹炉又是一声闷响,第三炉丹药化作焦炭。
突然,远处天际暗沉如墨,不祥的黑雾笼罩了半边村落。几缕人家的炊烟混入其中。
这浓重鬼气他们再熟悉不过,正是常伴洛京秋身侧的阴煞之气。可往日从未见过如此磅礴的阵势,那翻涌的黑雾竟像是要焚尽一切,令人心悸难安。
黑雾肆虐的那方天幕之外,他们所在的这半边天空竟飘起雪来。但见玉尘簌簌落琼枝,素霰纷纷覆青瓦,不过片刻,天地间已是一片素白。
“下雪了……”平绿怔怔道。
她的故乡从无这般大雪,往昔见到零星雪籽都要与祖母欢欣雀跃,如今这漫天飞雪,昭示着洛京秋已带他们来到了多么遥远的地方。
道成忽指向窗外:“快看,有群和尚往这边来了。”
雪势愈急,簌簌敲打着窗棂。平绿循声望去,只见风雪迷蒙中,一列僧人身披素白僧袍踏雪而行。
为首那位僧人颜如冠玉,孤寂冰冷,衣袂飘举却不沾片雪,整个人如同置于琉璃罩中,连飞溅的泥泞都在他尺许外无声滑落。
更奇的是,他步履过处,雪地上竟不留半分痕迹。身后随行的年轻僧人们在新雪上踏出串串脚印,木鱼声声与风雪相和,却无一人乱了章法。
看他们前行的方向,像是冲着洛京秋所在之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