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黑沉,除夕夜的年集散去,只余鞭炮燃尽的红纸碎屑和稀疏灯影。
梧桐树落了满枝残雪,树下站着三个焦急的人影。
“伶舟言,人你都看不住!”道成气道:“我和平绿姐过去才看了多久,你就把人看没影了,这下可好了,我们上哪儿找他去?”
伶舟言的焦虑丝毫不比他少,左右转了一圈,仰头又去看天象,手里祭出浑天仪和漏刻,低声念出洛京秋的生辰八字,静下心来去算他师弟的位置。
可这一算,却让他的脸色骤然白了下去!
平绿忙问:“他在哪里?”
“他在水里……”伶舟言边说边跑到那边的河岸,他不是没考虑过他师弟落水的可能性,只是人落水时多半会挣扎出动静,伶舟言那么耳聪目明的一个人不可能听不到。
他蹲在方才喝酒的石桌旁,伸手摸了摸湿润的草坪,如果洛京秋真的掉进了水里……
道成往黢黑一片的河对岸探头,问道:“他是不是游错方向去到对岸了?”
“问题是我师弟他不会水!”
说罢,他一头扎进了冰水里,往深处游去。
道成和平绿大惊失色,对视一眼,也跟着跳了下去。
洛京秋,你身为一个大鬼修,可不能因为醉酒淹死在这腊月寒水里!
…………
“你们来晚了。”
“洛京秋!!!”道成失声道。
伶舟言领着俩小孩一路深入此处深水龙宫,穿过长廊,打趴下一路虾兵蟹将,心急如焚地闯入大殿。
但见龙王大殿尽头,翘腿坐着一个黑袍子的狐狸少年,乌发松松束着,额前碎发垂落,颈间戴着一串新制的项链,水藻编成的绳结衬得脖颈莹白,串着颗颗圆润的珍珠和各色花哨贝壳。
宝座侧畔立着三五个娇美的水妖侍女,有在给他垂腿的、揉肩的,也有给他剥葡萄皮和瓜子皮的,伺候得无微不至。
稍远的地方侍立着一大一小两个金袍鲤鱼妖,容貌气度皆是不凡,姿态却透着十足的恭敬。
道成像是没看见这阵仗似的,莽头冲进大殿喊道:“洛京秋!他们把你怎么样了!”
洛京秋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鬼叫什么?我没事。”说罢又张嘴吃了颗喂到嘴边的葡萄。
金璎琅立刻上前一步护在他身前,沉声道:“大胆!何人竟敢私闯鲤鱼宫!”
“他们是我的人。”洛京秋在小虾姑娘递来的小银碟子上吐出颗葡萄籽。
“殿下,他们是你在人界收下的小弟?”金璎琅来回打量着这三个人,一个纯阳之体的小男孩,一个灵力充盈的女孩,还有个面容平静的怪男人。
那男人实力高深莫测,模样生得俊帅好看,有种和大咧咧的阿爹截然相反的神经质,他理想中自己长大了也是这副长相。
洛京秋颔首:“……算是吧。”
道成的目光在洛京秋和金璎琅之间游离不定,满心困惑。他实在搞不懂洛京秋怎么就成了对方口中的“殿下”,他以为洛京秋被歹人带到这鬼地方来,要么在此处大闹搏斗,要么是受了重伤,却不曾想这地方的人待他如此恭敬,就仿佛他从始至终都是这宫殿的主人一般。
洛京秋这是……把人打服了?
但瞧着也不像啊……
伶舟言眨了眨眼,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师弟,配合道:“殿下?在这儿待得可还舒坦?”
“一般舒坦。”洛京秋没给他好脸色。他不大想让伶舟言和旁边这俩鱼妖有过多接触,万一被伶舟言看出那是两条鱼,一时兴起烤来吃了,岂不是这金镇海和金璎琅又要动情至深,献上逆鳞两片?
伶舟言被他逗笑了,看着姑娘堆里的少年,语气中带了点纵容:“快些跟我回去吧,我们明早还要启程去往妖界呢。”
洛京秋装模作样地思量片刻,抬手格开一边递来的冰镇葡萄,站起身道:“你说得有道理,那就动身吧。”
金镇海却上前阻拦,恳切道:“殿下,您要回妖界觐见妖皇陛下,可否带上臣与小儿一同前行?”
“对,殿下,我也想跟您一同前去。”金璎琅期待地望着他道。
金璎琅话音刚落,金镇海便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洛京秋身上,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殿下有所不知,如今的妖界早已不是往日平和模样,这些年里,势力渐渐分作了两派。”
这两大派势同水火,明里暗里较劲了好些年。一派是主张攻打人界的主战派,族中多是些曾因人类遭过劫难,或是天性好斗的妖怪,他们一心渴望打到人界,将人类的地盘也纳入统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