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利亚记起了这个名字:“彭格列?”
“不,是沢田纲吉。具体情况我已经与沢田先生沟通完毕,您的母亲还指定了我作为遗嘱执行人,后续详细事宜也将由我代为处理。”
玛利亚在记忆中疯狂地寻找姨母的身影,但她想不起她的脸,也记不得有这个人。
“我可以跟你走吗?”她小声问道。
“玛利亚,”安娜停顿了一秒,继续面色如常地说道,“你留在彭格列。”
“为什么?”话还没说完,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前夜的记忆——烈火中漆黑的枪口对着她的额头。
她转而轻声说道:“好,我知道了。”
“这是一份昂贵的人情啊——恕我冒昧,玛利亚小姐,您对过去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有多少记忆?”
玛利亚茫然地看向安娜的眼睛。
她不记得。
记忆是空缺的,可是时间的流逝刻在她的知觉里。她回想上一次见到太阳,只觉得那是许久之前的事了,记忆空洞而模糊,惨淡如暴雨冲刷过的沙滩。她记不起今时是何日,只有窗口乍开时卷入的冷风告诉她,现在是秋天了。
玛利亚的记忆也到秋天为止。父母带着她和哥哥参加了婚礼,他们坐在返程的车上,上一秒哥哥还在和父亲争吵,下一秒就是迎面而来的撞击与爆炸,等玛利亚恢复清醒,她已经身处燃烧的大宅前了。
“您不必回答。”安娜说。
“我明白了。谢谢你,安娜。”
见安娜还坐在椅子上不动,她想了想,又问道:“还有什么事情吗?”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夫人对我说了一句话。”安娜推了推眼镜,从椅子上站起,“这些话本不应由我转达。”
她的眼镜没有镜片,锐利的目光像尖刀一样落在玛利亚的身上,刺得她心口一阵发麻,她低下头,紧张地攥起被子。
安娜仿若未见,继续说道:“她对我说,前因易追,是非难辨,希望我往后好好生活。”
病房外传来脚步声。
安娜已经刹住话题,迅速起身,走向窗口。
“今天的探访时间结束了。我还会再来拜访您的,玛利亚小姐。”
门被轻轻推开,沢田纲吉走进病房。
安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对玛利亚微微一笑,打开窗户,反身跳上窗台,放松身体倒向窗外。
除了大开的窗户和随风飘飞的窗帘,病房里没有任何安娜来过的痕迹。
她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这样不见了……这里可是八楼啊。”沢田纲吉默默地关上窗,在心中吐槽。尽管他已经见识了许多奇人异事,但黑手党的世界还是时不时令他大开眼界。
他叹了口气,走到安娜刚刚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你好,玛利亚。”
玛利亚没有回答。
“或许安娜小姐已经讲过了,玛利亚,我这样称呼你可以吗?”他停下来观察她的表情,确保她在听,“接下来,玛利亚要暂时跟着我生活了。”
苍白的长发遮住了女孩的脸,她一声不响,只有一旁的心电图显现出她不平静的心情。
虽然说是暂时,但是谁也不知道这样的情况会持续多久。
他又想起在费拉里的婚礼上见到的德卢卡一家。父亲与长子在车祸中身亡,随后母亲也葬身火海,短短一年过去,只剩下最年轻的玛利亚尚在人世。
这场悲剧本身不难预见,若有觉悟,早可规避。话是这么说,可凡事反思起来,都有后悔的余地。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劝告自己以此为戒。
“今天的计划本来是去超市,现在多了玛利亚,正好一起去吧。”他转开话题,试图驱散二人之间沉重的气氛。
“我也可以离开吗?”闻言,玛利亚终于抬头看向他,眼底闪起一丝亮光。
“可以吧。”他瞥了一眼走廊,起身打开窗户,朝外看了一眼,“就是医生可能会不太高兴。”
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我们也走窗户吗?”
“嗯。”他走到病床前,停掉输液,撕开胶布,小心地拔掉输液器的针头。
玛利亚见状,长松了一口气,跟着摘掉氧气管,揭下胸口的电极贴片。
“好了。”她说道。
“那我们出发了?”
她点点头。
沢田纲吉将玛利亚单手抱起,他的额头燃起了她熟悉的火焰。
紧张之余,她摁下对火的恐惧,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窗外的风景上。
随着他跨上窗台,高层的风迎面而来。玛利亚搂着沢田纲吉的脖子,闭上眼睛,抓紧了手下的风衣。
“可以睁眼了。”纲吉的声音在她的头顶上响起。
短暂的失重过后,她重新睁开眼睛——他们悬浮在半空中,橘红的屋顶在下方连成一片鲜艳的海浪,灰蓝的海面在落日枯黄的余晖里闪闪发光,她不敢说话,生怕自己沉重的呼吸会打碎这一刻的美梦,潮湿的海风卷起她的长发,抚过她滚烫的脸颊和额头,火山岩粗糙而温暖的触感被海风浓烈的气味错误地加载在她的嗅觉里,色彩不一的海鸟像飓风一样盘旋在沙滩上,喀喀咔咔的叫声此起彼伏。
似曾相识的气味,熟悉的落日,她想起母亲的怀抱,旧日与往昔霎时纷至沓来,攻占统摄了她的记忆。
“彭格列,你也好厉害。”玛利亚压下鼻头的酸涩,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