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平那时如此说,只是为了于喊打喊杀的众人间保下他来,岂为其他?
他不提尚好,现在思及,实在不堪。
百里平闭一闭眼,“今时不同往日。”
血池中一个巨大的气泡忽然破裂,溅起粘稠的浪花,又是一阵腥气扑鼻。
片刻后,厉图南摇摇头道:“无论何时,您都是我的师尊,我也永远是您的徒儿。”
百里平终于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瞧他。
“古往今来,弑师者有,可有弟子囚禁师尊的?这便是你的事师之道?”
“悖逆之事……”
厉图南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点起的火,一池血水在他眼里映入两点赤红,向着百里平不住地翻涌、跳动。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师尊既然亲口定了徒儿的罪……那徒儿若不做实了这‘悖逆’二字,岂非枉担了虚名?”
话音未落,向前欺近一步。
百里平眉峰一蹙,下意识向后让去,厉图南却如影随形般紧贴上来。
百里平又退,后背猛地抵上冰冷坚硬的石壁,退路已绝。
厉图南的手臂撑在他耳侧的石壁上,将他困于方寸之间。
两人身体几乎相贴,厉图南今日又是一身红衣,在血池当中,几乎分不出来。
“师尊教诲的是。”
厉图南比百里平稍矮些许,逼视他时,微微扬起下颌,呼吸拂过百里平的下颌与颈侧,像在嗅闻,声音喑哑,带着蛊惑般的恶意。
“徒儿如今……便想行些更‘悖逆’的事,比如……”
百里平眸中寒光一闪,侧过身并指如剑,直点厉图南胸前大穴!
然而指风未至,腕骨已被一只冰冷的手牢牢攥住。
修为悬殊,厉图南甚至未曾看他出手的方向,只凭感知便轻易化解,另一只手随之按上他另一侧肩膀,掌心传来的力道不容抗拒,将百里平死死钉在石壁上,动弹不得。
百里平自成名以来,何曾受辱如此?
几度挣扎不出,面上微现薄怒,却只有一半是冲厉图南。
受制于人这般滋味,他百年不尝,再一尝到,懊悔之意只比旁人更深。
“比如……”
厉图南将他牢牢按定,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目光一时有些痴了,上下轻扫,在他眉眼、鼻梁,和紧抿的唇上一圈圈细细描摹过。
“比如……”
厉图南的目光最终定在他的唇上。
手上仍不留情,可眼中厉色渐渐退去了,只剩下某种迷蒙,和一种不由自主的渴望。
他眼睫不住发颤,一点点凑得更近,喉咙收紧,呼吸急促起来,一下比一下更重,甚至好像轻轻打起哆嗦……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血池仍在不知疲倦地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忽然,百里平用力偏过头去。
厉图南猛然一惊,如梦初醒,倏忽抬眼,望进百里平的眼睛。
不知他在里面看到了什么,随后,他慢慢松开了钳制百里平的手,后退半步。
一池暗红色的光映得他侧脸明明灭灭,将他面上神情也映得晦暗难明。
“一地血污……把师尊都弄脏了。”
他声音低沉,别开脸,几乎下意识地垂头理理身上,把本就平整的前襟抚了又抚,“徒儿送师尊回去。”
百里平不再强争,一拂袖率先走出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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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路上,两人无话,厉图南在百里平身侧落后半步,慢慢走着。
百里平察觉始终有道目光黏在背后,于他而言本来早已习惯,这会儿却觉心中怪异非常,难以像往日那般静定。
大约是厉图南方才最后时刻的退让,让他觉着他还有人伦未泯,百里平忽道:“你那修炼之法,强掠生灵血魄化为己用,进境虽快,终究有违天道,怨戾之气终会反噬己身,神仙难救。”
“多谢师尊教诲。”
厉图南答得干脆,“此法确有千般不是,为人不齿,也是应当。”
“但徒儿结怨太多,三山五岳,不知多少人日夜盼着将徒儿拆骨吸髓。若不如此——”
他柔声道:“徒儿如何能一直将师尊护在身边?”
百里平本是一片苦心,言语间不自觉便要导他向善,谁知他又将话扯到自己身上。
况且他那“护”字怕是还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多行不义必自毙。”他神情冷了,“你结怨甚多,岂非皆是因你自种因果?”
厉图南一顿。
过了片刻,百里平才听他在身后苦恼道:“不做这些,就见不到师尊。可做了这些,师尊从此便恼我、恨我、再不肯好好待我……”
他声音低沉,收了方才的刻意做作,却也和从前不同,听着宛如叹息,“可是没关系。”
百里平顿住脚。
厉图南在他身后道:“徒儿已经走了九十九步,也不惮再往前走。”
“只要能把您留在身边,便是逆道、逆伦、逆天……徒儿又有何做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