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性情端重,心里纵有无数问题,也按捺下没有开口。
“徒儿知道怎么找。”
厉图南的声音忽然响起。
从顾海潮进门之后,他便收了些虚弱之色,说话间眉心蹙起一下,又马上展开。
众人目光向他看去。
“苏墨很能藏。徒儿前后追了他七年。”
“头三年,每次快要逮到他,他就用那遁术消失。徒儿试过所有追踪的法子,符咒、灵犬、血脉牵引……竟然全都没用。”
“第四年,徒儿在北冥海眼附近堵到他一次。大约是那里太冷,他那术法出了破绽。”
“徒儿当时为了找他,打碎了方圆数里的冰层,忽然感到一点波动。虽然到底还是让他给跑了,可是也没空手,截了点幽壤回来。”
“那之后,徒儿又花了两年,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与冥界、幽壤有关的典籍、残卷。”
“很多地方……不太好进,看守的人也不太愿意借,但时间一久,慢慢也算是找到了些眉目。”
他说得轻描淡写,裴沧海的眉头却不禁皱了起来。
那些“不太好进”的地方,不知是如何凶险之地,“不太愿意借”的人,更不知后来下场如何。
他说来只寥寥数语,可背后的血战定然不少,当真揉碎了说,还不知如何心惊肉跳。
“最后一年,徒儿用了些办法,总算拿那些幽壤造出来个类似的匣子。任何东西放入里面,便察觉不出。”
“靶子有了,徒儿就一遍遍试。一直试了三百多次,最后……”
他停顿了一下,右手五指张开,包在左手上面。
“最后发现,幽壤所起的作用,无非是将其中之物从现世‘遮蔽’。只要是从有到无,就必然与周遭天地存在不谐。”
“寻常灵力,自然探查不到,除非……”
他看向百里平。
“除非将自己的神魂,彻底从身体里剥离出来,再去感知。就像又盲又聋的人,用手去摸一块绸缎,哪怕是最轻微的勾丝,也能摸出来。”
顾海潮听得似懂非懂,不知这和放出灵力探查到底有何区别,裴沧海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见多识广,知道将神魂感知剥离到那种程度,无异于主动将自己置于极度脆弱、毫无防备的境地。
且稍有不慎,便是神魂受损,变成痴傻都是轻的。
厉图南竟试了三百多次!
厉图南却只是平平淡淡说完:“徒儿弄清楚了,找到那道‘勾丝’,然后就将他杀了。”
房间里久久无人说话。
烛泪一股一股淌下来。
百里平站在原地,烛火轻曳,将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他看着床上的厉图南,不止一次地意识到,曾经丰神俊朗,意气风发的徒儿,现在已经成了这幅样子。
病容委顿,瘦得脱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
六十四年间,厉图南不仅仅是在搜集复活他的材料,不仅仅是在应对无穷无尽的追杀。
他还怀着一腔愤恨,一天一天,用这种毫不自惜的方式,一点点地剥开仇敌的甲胄,磨利自己的爪牙。
为他报仇。
有什么沉甸甸地压下来,比他想象中更重。
如果不是羲和剑失窃,厉图南恐怕不会主动对他说起此事。
而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他做过的定然还远远不止这些。
可是……
终于,百里平动了一下。
“知道了。”
他说,“你先休息吧。好好疗伤,不可拖延。”
厉图南怔怔地看看着他,脸现疑惑之色。
“师尊?”
他轻轻发问,可是于现在的百里平而言,这一声实在太重了。
他向厉图南深深看去一眼,随后错开视线,同裴沧海、顾海潮微一示意,转身走到门口。
裴沧海看看百里平,又看看在床头发愣的厉图南,不知为何,忽地沉沉叹了口气。
“师尊!”
百里平的手触到门扉上,不由顿住。
“徒儿……咳,徒儿身上难受得厉害。”
厉图南看向门口。
烛光昏暗,他看见有什么在百里平面上轻轻一荡。
终于,百里平收回手,转回身来。
裴沧海又大叹口气,在百里平耳边交代了什么,便拉着顾海潮走了。
房中再没别人,厉图南看着百里平缓缓走近、坐在床边,忽地拿不准他的心思,从床头勉力坐起,向前探身。
“师尊放心。待徒儿伤势稍愈,任是天涯海角,也定将羲和剑寻回,交予师尊。”
百里平却摇了摇头,低声道:“好好养伤,别想其他,羲和剑不用你寻。”
他看着厉图南,一个念头不可自制地涌上心头——
付出了这么多,终于换得自己复生,如果让他知道,自己即将又一次赴死……
厉图南忽地抓住他手。
百里平神思不属,这一下竟没避开。
“师尊心中难受……是为什么?”
百里平一惊,面露讶色。
就在这时,裴沧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竟是去而复返。
“师弟,你快出来!玄玑让人传信,说是冥界的人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