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乙却缓缓摇头,鳞片破碎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
“不……您不知道。”
“这些年,只有我一直跟在尊上身边。旁人不知道的,只有我一人知道……”
说到这里,他咧开嘴,言语当中竟好像有几分自得。
对他这弦外之音,百里平自是心如明镜,却也并不计较。
他只是忽然想到在不见天时曾见到的,这魔物看向厉图南时的那种神情,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
千乙喘息了几下。
或许是因为饮下厉图南饱含魔气的血,又或许是回光返照,明明是濒死之时,可他气息竟稍稳了些,话也能说得囫囵。
“您一身骨头所用的九阳石……仙长可知是去哪里寻来的么?”
百里平从前对这至阳之石只有耳闻,却不知详情,闻言只虚心静听,并不打断。
“这石头只产自地心熔岩深处,百年才能凝出拳头大一块。为了凑够塑成完整骨架的量,尊上带着我……咳……”
“在十来座活火山底下各守了半年,一次次潜到熔岩海里,才这么一点一点浇筑出来。”
“至于您身上的肉……”
千乙看着百里平,目光在他身上轻轻一移,好像在他身上摹过。
可金眸涣散着,也不知是看哪里。
“南疆魔道圣地涅槃台,有炎凤涅槃时脱落的炎凤羽髓,是至阳圣物。”
“他们不肯给,尊上便去抢,与镇守的三大魔尊打了七天七夜,生生将涅槃台拆了,后来又用了些计谋,才终于将其夺走。”
“因此尊上虽然堕魔,在那边的仇怨,却也不比同这些宗门之间的浅。”
“还有千年雪莲胶,是从天下第一峰绝顶取来的。用来和炎髓混合,调成血肉肌理,覆盖在九阳石骨上,人偶才有形状。”
“之后,就是上碧落天,寻火云腴;下南海,从万年巨妖口中夺骊珠魄;闯妖界龙城,抢他们的白虎胆;入金沙海,挖日曜金晶……”
千乙一道一道数着。
“心、肝、脾、肺……还有什么……哦……”
“咳……还有潜入九幽之下,到冥河源头,采得黄泉壤……”
“就这么一样一样,把人偶的五脏六腑捏出来了。”
百里平暗道:他是怕厉图南在我面前言有未尽之处,便将他尊上这些年为我所做之事一一向我交代清楚。
却不料千乙接着又道:“还有些事……告知于您,您听了恐怕不喜。”
“您知道,想要用返魂香木,招引亡魂,该如何做么?”
他鸟之将死,其鸣不哀,看向百里平的眼中,反而多了几分幸灾乐祸。
只是愈说,声音愈低。
“……是要用生人魂魄为引。尊上于是便同我,于各门各派、甚至凡人当中,暗中搜寻了许多天生三魂皆阳的人。”
“杀死他们,炼化魂魄,抽出魂中阳火,一一嵌入人偶眉心,才终于引导您三魂入体。”
“尊上说……他翻过古籍,这些是灯,一盏一盏点亮,散在天地间的魂魄才能找到路回来……”
长久的沉默笼罩在结界之内,一时间,只能听见千乙越来越艰难的喘息声。
“……多谢你告知我这些。”
百里平终于开口。
千乙咧了咧染血的嘴。
“左右我什么都没有……想要的,也不敢像尊上那样去争。不像尊上……”
他看着天,轻轻道:“他想要的,从来非得到不可。也一定能得到……或许吧……”
“和仙长说这些,就当是……”
他话未说完,身体却猛地一抽,金色的瞳孔骤然扩散,最后一点神采迅速黯灭,竟是就此死了。
鳞片瞬间爬满他整张面孔,但见他这半截人身迅速萎缩、变形,化作一截蛇身,软软地瘫在自己的血泊之中。
百里平撤去结界,缓缓起身。
厉图南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原地,脸色青灰,气息微弱。
他已看见千乙的死状,却没落泪,也没有问百里平他们说了什么。
他只是用尽力气,向着百里平的方向挪了挪身体,想要同他靠近一点。
百里平走过去,俯身将他抱起。
厉图南顺势将脸埋进他颈窝,不顾旁人在场,深深地吸了口气,好像不胜依恋。
百里平垂眸看着他,心中有如暗流翻涌,却也不知该如何说出。
六十四年间,厉图南为他做过的事,这些天里,他一天比一天知道的更多。
可越是如此,压在他心头的重量就越沉,于厉图南而言也越是残忍不公。
如果情形不好,最后的封印真需要他以身填补阵眼,那时厉图南该怎么办?
他即便心有痴念,可也再没有第二幅脏腑可挖了啊。
况且如今羲和剑已损,前事不明。厉图南重伤至此,本源大损,亦是前途莫测。
“师尊……”
怀里的人忽然轻声唤他。
“您心中又有忧愁难解……之前就是……呃、这次是为什么?”
百里平被他打断,思绪戛然而止。
厉图南在他怀里稍稍抬起头。
“若是为了徒儿……徒儿现在已觉着好多了。只要功法根基还在,些许伤……总要不了徒儿性命。”
他说着,忽地眉头一跳,抽了口气,手在腹中抵入,下意识闭一闭眼,又马上睁开,对百里平竟露出一点笑意。
“若是为了天下事……师尊更不必独自烦忧。天下事,徒儿自与师尊一道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