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具体表现为:即使上一分钟还心思各异,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引子,立即便能够转换状态,同轨同载,异体同心,柏林莫斯科,同岁飘白雪。
这种经由时间磨砺出来的礼物是其它任何东西都无法比拟的。
感情最不能走捷径,尤其是当中的稳固派,似乎必须手工慢烤才能出具香味的老糕点。
趁两位活祖宗换口的这个空隙,庞绅勋抹了抹脸上装腔作势挤出来的几滴泪,并趁机塞给哭声渐歇的阿姨一块湿巾。
鳄鱼挂泪弄狼藉,地主卖惨求同情。
乔妈妈接过了,她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脸,看样子是在努力平复情绪。
尹煜佑观察着,阿姨这样子应该是在给接下来做准备,不出意外的话,两个老人心里还盘曲着不少戏词,庞绅勋得受一番折腾了。
最起码,老人家肯定憋了一汪苦海,也就是十分之一个太平洋那么大。
而人总是在决堤的时候不管不顾不分对象地倾诉。
情急了,排泄也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地解决有。
更何况是无形“无害”无阻的情绪。
“都怪我们两个老家伙,要不是我们俩嘴巴笨,也不至于变成这样子呦!但凡我们多说一点,说不定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乔爸爸一脸心痛,他啪啪扇自己的脸,力度丝毫不收,两边脸颊很快就被打得红肿。
那一边庞绅勋还没有安慰好乔阿姨,听到动静,赶忙又拧过身子来捉住这边这位爷的手,嘴里一并贡献着一串一串的好话,似乎给哭闹的小孩子不停塞糖吃。
大人也需要糖,无形的情绪糖。
人类是海绵,需要汲,需要松,才呼吸,才健康。
因为一直在局外的关系,尹煜佑相对而言最冷静,他脑袋里自动分析着前前后后的所有事情,不禁觉得有些诡异——乔爸爸和乔妈妈保不齐已经看见了网上的那些视频,兴许早就知道了在这家公司里胁迫女儿一直出卖肉|体,做出那些晦涩事情的人就是眼前满脸堆笑,一副好人模样的主管,可是他们现在却选择了默不作声,装聋作哑,装腔作势。
所以,这对夫妇的哭泣究竟是鳄鱼的眼泪,还是兔子的悲悯?
是故意为之,还是无能为力?
是在乎,还是不在乎?
就像雨后森林里的蘑菇,一簇一簇冒出来,他心里生出一连串的好奇,头顶原本明媚爽朗的天被交错的树冠掩映,变成晴空之下的阴天。
他想不明白眼前的折子戏这么安排到底是出于小民的智慧,为了苟活,好顺利带走乔佳欣的遗体和遗物,更或者爸爸妈妈有心的话,还会想一并掐掉女儿身上那些被公司诬赖的烂账,还是老人家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没看出来眼前的人和视频里的人分别是谁,或者是压根就不知道网上的事情,知道了也不敢触怒这些有权力的“贵族”,亦或者完全不在乎女儿的清白和意愿呢?
如果是最后那种可能,那么眼前的父母就算是自私了,强行给予和释放情绪,不管情绪的内容是什么,这都是一种道德绑架,它的成立无关前者的身份,高低贵贱等同一白。
与强盗无异。
按照常俗之谈,被生活压榨摧磨了很多年,当初好坏分明,个性突出的棱角早就变得圆滑油润的小民往往就像下水道里的虫子,顶多会窝里横,其实见光死,胆小懦弱,贪生怕痛。
所以,即使知道了真相也不敢张扬是完全有可能的,那他们来到这里的目的就真的有些不透明了,最起码目前的这幅涕泪纵横相会有程度不一的表演成分,也就是:掺水。
就像是偷偷加入了化学添加剂的食物,香味一定会大打折扣。
就像是作弊得来的分数,知识始终不是自己的。
不过好在,对于没有曝光要求的普通人而言,尤其是本来就贫穷的人,并不存在什么珍贵的招牌可以砸损。
乞丐失去了鞋子依然可以要到饭,富人失去了爵位却或许能够饿死街头。
贫富各有其长,不好一概论之。
而且这些猜测比较绝对,不切实际,因为乔妈妈刚才提到了网上的事情,显然,两个人来之前做了功课,受了洗礼。
疑问悄悄凋零,得不到灌溉的花萎靡之后,一片土地又会长出新的作物。
大自然从来不等待没有准备的东西。
总有新的生命竞相出笼,求一隅光。
一切的存在都是作物,包括人类。
在他稍微走神的这会儿工夫,屋内的谈话已经由激烈稍微降低到了平缓的阶段,即便依然包含了情绪的起伏,也比刚才安定了好多。
似乎南方的冬天和莫斯科的大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