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自然玩弄的帆船最可怕,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失(自己),喂了四周无形的野兽。
自然同样可怕。
皇帝新衣存在?
他拉开啤酒罐子喝了一口,想试试那个家伙喜欢的甜是什么滋味,酒水入口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在和他又一次接吻,他美丽的容貌和脆而俏的声音,以及那倔强清冷,又总是带着高傲的眼神,通通变成潮水般的记忆,不受控制的大量浮现出来,像饿狠了的人大口往嘴里塞食物,花香至秾恶袭人,这弄得他几乎要被手里这罐低度数的酒给迷晕了。
他的酒量没有这么差,这点分明是小儿科。
人在没有防备的时候最容易变成风浪里的帆船。
任东未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便利落转移了话题,他不想被身旁的人趁虚而入打听出更多消息,和那个家伙的床上时光现在是他一个人的宝藏。
而在刚刚逝去的过去,他曾经属于两个人。
这是情侣才会拥有的东西,似乎只有一对的结婚戒指。
那是“信仰”。
“我的名字是有一些寓意的,东方的未来。”
尹煜佑没有打断老水手抢舵的蛮横操作,他顺势而为,反正自己也是过来散心的,套话不过是心血来潮,顺便做而已。
不过,这么浅显的含义似乎不能算作寓意,他在心里腹诽。
任东未自顾自说了下去,“它还有一个谐音的意思:忍冬。”他特地扭过头看了一眼尹煜佑,手里那罐啤酒已经被喝掉了五分之二。
尹煜佑嘴角露出赞同的微笑,“这意思倒是很美!”
栏杆是大理石砌成的,太硬了,他不舒服地动了动,将双腿收回来盘在身下,手臂就自然落在上面,像仙女的两根飘带,只不过是厚缎子制成的,自有一些骨感,并不绵软,就像他们这些人,他和灿灿——任东未是这么觉得的。
看眼前的人有接轨行车的意思,他拉动手闸,继续往下说:“我是在冬天被生下来的,那个时候家里穷,几乎住在破棚子里。印象里,棚子的顶部还有一个大洞。墙壁是彩钢瓦拼成的,瓦当然很旧了,用很多不要的布拉起来挡着,为的是保暖和好看,地上就是最粗糙的土泥,那个时候对于我家来说,连石灰地也是要不起的奢侈。旁边是垃圾堆,因为垃圾堆附近没有人抢地盘”
他回忆着从前,目光落在空旷的天际,声音和容色有些沉重,那是疲惫的味道,尹煜佑能分辨出来。
“不过,因为我爸妈一直在有心打理,那集装箱一样的地方也总有点家的感觉。但是再怎么努力硬性条件却是改不了的,就像人的骨头,没办法塑形,这样的房子夏天不散热,冬天不保暖,漏风的问题你想想就知道,特别严重。我甚至不确定那种玩意儿能不能称之为房子,或者说,它就是个垃圾。”
尹煜佑的唇动了动,想反驳,想安慰,最后还是抿了封,家和房子还有垃圾的定义不可同一而为,但是任东未显然是在从纯物理意义上作结论,他是很现实的人——他知道。
“当时啊,别谈什么理想了,爸妈是大人,还有些精力把破破烂烂的房子遮挡起来,就像遮挡我们破破烂烂的生活,而对于我这种小孩子来说,活着,每天都是在干受罪,也只剩下了苦这一种味道可以品尝。”
尹煜佑垂下眼睑,这种感觉他懂,曾经还债的日子里,爸妈和他同样在强颜欢笑,因为背上压着那座沉重可怕的大山,所有人都是很累的,那种疲惫从身体渗透进了心脏里,无时无刻不存在。
“生活太苦的时候,人是感觉不到甜的。一切‘存在’的东西都塞不满黑洞。”他说。
任东未又灌了一口酒,他认同这句话,“为了让我能够活下去,也出于新生儿就是一个好兆头的俗气想法,老妈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希望我能忍过寒冷的冬天,也希望全家人都能活下去,熬过贫瘠辛苦的日子,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慢慢说着,风变得大了一些,将两个人的衣裳吹得扑簌簌响,尹煜佑的手冻得通红,他安静地听,不肯打破这相对和谐的氛围。
蝴蝶落在花朵上面的时候,诗人和艺术家知道,不要去骚扰它们,否则,就破坏了大自然奏响的一段音乐,会令一枚音符坠毁。
那是灾难。
“当时我爸在外面打工,回家的时候很少,几乎看不到人影,所以我是老妈一个人在拉扯。老爸留下的钱本来就不多,交了各种费用之后几乎没有了,我们就总是在饿肚子。”
“最狠的时候,老妈带着我捡垃圾,全家人像狗一样在别人不要的东西里面找吃穿用度需要的。”
他用力吐出一口气,拔高一些声音,似乎想给自己打气,就像苦苦寻找求生支点的派,“这不能怪我爸,他的工资数目是正常的,虽然不算多,但是本来应该够一家人勉强活下去,可是你穷,别人就会欺负你,而且这种恶意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就像一头受伤的羊进了森林里,任何饥饿的野兽都想咬上一口,而野兽永远吃不饱。更何况……我爸是个残疾人,只会被欺负得更加严重,而那群畜生习以为常,把他当奴隶压榨。”
“这就导致每个月的钱从他那边寄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各种理由和各种人重重克扣,吃掉了接近四分之三,落到老妈手里头,厚厚的钱往往只剩下可怜的一层,很多时候只有几百块,两三张而已,甚至不出四。”
他生气地用力啐了一声,“……!这点钱干什么都不够!”
“如果耶稣不是耶稣,出生在破棚子里的他早早就饿死了,哪里还会有后来的造化。”他突然转弯,冒出来这么一句有些哲理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