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你的茶好了。”陈往把吸管放进袋子里,打包好推到取餐台前。
店里只有谈明嘉一个人在等,谈明嘉走过来取茶,顺手在他手背上摸了一把,笑着对陈往说:“那我走了,周一见。”
陈往迅速收回被骚扰了的手,微微眯眼警告他,说:“周一见。”然后看着谈明嘉走出了店门。
第二天是周六,校运动会的第二天,店里的单子几乎一刻不停,中间不时穿插着几个十杯以上的大单,店长把所有兼职全职全叫了过来,操作台边甚至有些转不开身。
运动会陈往没报任何项目,而是在奶茶店兢兢业业打了一天工,早上参加完那个不幸被抽到的开幕式方阵就来了,一直到下午运动会结束还在爆锤柠檬,一天锤下来胳膊已经快废了。
“哎哟,我这肩都快酸死了,”旁边在煮西米的同事抱怨道,“明天还有一天,这运动会开得,我比那些跑五千米的还累,诶,你们学校跑最多的项目是五千米吗?”
陈往就在他旁边,闻言“嗯”了一声。
同事叹了口气,店长说:“再坚持一天,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月底给你们发奖金。”
同事惨笑着说:“谢谢店长啊。”
计时器一响,同事抬起一锅闷好的西米到水池边沥水,陈往在一边剥青提,猛然间听到“哐当”一声巨响,同时伴随着同事的尖叫声。
陈往感觉不妙,可还没来得及转头,一股滚烫的夹杂着粘稠西米的热水就朝他泼了过来。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陈往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上了自己的手臂,陈往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一股剧烈的疼痛猛地炸了开来,一声没喊出来的痛呼刹那堵到了喉咙口。
店长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等陈往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被店长撩起袖子摁到了水池边冲水。
“小赵!你怎么回事儿?!”店长怒吼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失手打翻的同事连连道歉,满脸愧色,“太烫了,我没拿稳……你没事吧?”
“那不是有手套吗!这还用问?半桶都泼他身上了!”店长说。
那桶刚做好的西米一半泼到了陈往身上,一半泼到了地上,柜台内半地都是热气缭绕的西米,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看过来,店长问陈往:“除了胳膊还有哪儿烫着了吗?身上呢?你先冲着水,胳膊别动。”
陈往紧紧皱着眉,用没烫到的右手快速把左边T恤撩了起来,衣服上还黏着不少西米。
“哎哟!”陈往半边侧身全红了,后腰也有一块烫到的痕迹,店长一看头就大了,又喊,“小赵!快点快点拿点冰块过来!”
“哦哦哦。”小赵正准备把地上处理一下,听到后赶紧去制冰机里舀了一桶冰块。
店长看着面前的一桶冰块脸都绿了:“干啥?这能直接往身上贴啊?”
小赵紧张又呆愣地看着店长,店长简直要败给他了:“去拿块毛巾,干净的,毛巾。”
“哦哦哦!”小赵转身去拿毛巾,慌乱间踩到地上的西米,差点滑倒。
“你慢点儿!”店长简直无语,又对其余店员说,“走动的时候都注意点儿地上,别滑倒了,也别再烫着了……别看了都别看了,赶紧干活儿,那边儿单子都快掉到地上了!”
店长拿毛巾裹了冰块给陈往冰敷腰侧的位置,陈往接过,说:“我自己就行。”
“你这能行吗?”店长看着陈往别捏的姿势。
陈往额头冒汗,拿着毛巾往自己腰上敷,说:“可以,我胳膊长。”
“还有心情开玩笑呢,”店长松了口气,“你先冲会儿水,冰块别总在一个地方摁着,容易冻伤,更麻烦,一会儿送你去医院。”
“需要去医院吗?……不用吧,我觉得也没严重到那个地步。”陈往俯身在水池边,低着头说。
被烫到的地方传来强烈的灼烧刺痛感,但是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皮肤看上去只是有点红。陈往平常在家做饭和以前打工的时候也被烫到过不少次,只是面积没有这么大,一般不会多做处理,最多冲冲凉水,反正不管它,慢慢地也就好了。
“不行,得去医院,”店长严肃地说,“你只是现在看着没事,一会儿就严重了,说不定还会起水疱,你这伤的面积太大了,腰上也有,必须去处理一下,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否则以后总好不了万一感染了更麻烦。”
店长说完,没再给陈往推拒的机会,安排人把地拖干净,把肇事员工小赵调到出餐口,继续去处理那些催命一样的单子,店里逐渐恢复了秩序。
半小时后,忙过一波高峰期,店长打了车准备送陈往去医院。
“我自己去就行,又不是腿折了。”陈往拿着用毛巾裹起来的冰袋说。过了刚被烫那段时间,现在伤口上传来一阵阵搏动的疼痛,和心跳一样突突跳着疼,还附赠火辣灼烧效果,陈往一个人拿着冰,敷胳膊就敷不了腰,顾腰就顾不上胳膊,颇有点左支右绌。
“伤成这样就别在这儿跟我逞强了啊,得有个人陪着你去医院跑上跑下开药排队吧,我要不是走不脱我就送你去了。让你自己一个人去医院,别人知道了以为我是什么黑心老板呢,你要强我还要名声呢。”店长跟陈往认识有两年了,知道他是什么性格,说话也随意,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指派了人,“那个谁,小赵!你过来陪陈往一块去趟医院,你那个手不是也燎着一点吗?你跟着陈往去看伤,等他开了药你蹭他的抹点儿就行了!”
小赵闻言赶紧换了衣服从店里出来,对于陈往的伤他也十分愧疚,于是主动地拿过陈往手里的冰袋给他敷胳膊。
店长看得差点晕倒,话都不想说了,进店里又装了一袋冰拿出来递给陈往,提醒道:“你注意着点,小心冻伤了。”
以陈往的理解能力,自然是不需要提醒第二遍的。
陈往会意,笑着说:“我知道了。”
店长叹了口气,看到车来了,挥手说:“去吧去吧,好好处理一下,这不是自愈就能好的伤,听医生的,让怎么做就怎么做,该开什么药就开什么药,啊,别心疼钱,回来给你报销。”
陈往点点头:“知道了。”
陈往和小赵坐进车,车子发动,店长嘟嘟囔囔的话被留在了外面,随风而逝。
“还是个小孩儿呢……”
周一上午第二节课,谈明嘉踩着上课铃到了教室。
“周一好啊,”谈明嘉随手塞给陈往一盒巧克力,“两天不见,想我了吗?”
“周一好。”陈往对谈明嘉这种程度的调戏已经免疫了,自动忽略了他后半句,右手拿着巧克力看了看,包装挺精致的一小盒。
“我哥出差带回来的,你尝尝,味道还行。”谈明嘉把自己佯装上课的本子和笔拿出来摆到桌面上,对他说。
陈往把巧克力放进桌兜,说:“下课吧。”
谈明嘉没再多说,闭嘴不再扰乱课堂秩序。
课间休息时陈往出去上了趟厕所,回来后谈明嘉问:“巧克力呢?”
“你想吃?我现在不想吃东西。”陈往坐在位置上说。
“你尝尝嘛,挺好吃的。”谈明嘉伸手到桌兜里去摸。
陈往向右侧了侧身子,避开他。
“在哪儿呢?”谈明嘉摸不着,又往右靠了靠,碰到了陈往的左臂。
陈往一僵,坐着没动。不能再往右靠了,右边还有人。
“啊,找到了。”谈明嘉摸到盒子,把它拿出来,手肘贴着陈往的胳膊蹭了一下。
陈往小幅度地颤抖了一下,忍着没叫出来,身上立时冒出了一层冷汗。
谈明嘉开心地拆开包装,对陈往说:“这个口味的最好吃,你先吃这——你怎么了?”
陈往面色紧绷,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珠。
谈明嘉顿时有点不知所措,忙问:“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吗?”说着抓住了他的胳膊。
陈往倒吸一口气,把谈明嘉的手拿开,右手要落不落地抬起来,最后小心地盖在了自己的左臂上。
“疼。”陈往吐出一个字。
“怎么了?”谈明嘉不明所以,紧张地看着他,也不敢再碰他的胳膊。
“有……伤……”陈往吞吞吐吐地说。
谈明嘉拧着眉,半天才敢轻轻地摸上他的胳膊。
今天陈往穿了件长袖外套,里面是件短袖,按理说应该很轻薄,可是摸上去却有些臃肿,像夹了层什么东西。
谈明嘉在他胳膊上摸了一溜,又翻开他的袖子,果然看见一圈纱布。
“怎么回事儿?”谈明嘉压着嗓子问。
“先上课。”陈往说。
老师继续讲课,教室里安静下来,陈往把袖子放下,手放到了桌面底下。
谈明嘉眼神复杂地盯着他看,过了会儿指了指盒子里的一颗巧克力。
陈往看了眼老师,悄悄地拿起巧克力塞进嘴里,嚼了嚼之后小声说:“好吃。”
谈明嘉扭头收起巧克力。
下课后谈明嘉没动,陈往也没动,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谈明嘉刚要开口,陈往抢先一步交代说:“前天下午伤的,店里有个人手滑没端稳,热水泼了一下,去过医院了,不严……已经处理好了。”
谈明嘉听到他吞回去的那句“不严重”,神色更冷了:“伤到哪儿了?让我看看。”
“就是……”陈往把袖子往上撩起一截,“胳膊上……”
袖子撩到中间还没看见纱布的头儿,谈明嘉皱眉指挥道:“衣服脱了让我看。”
陈往一顿,说:“在这儿?”
谈明嘉这才扫了眼教室,发现还有三四个人在:“脱个外套怎么了?又没让你全脱。”
陈往犹豫片刻,随后缓慢地脱掉了外套。
纱布从手腕处一直缠到了上臂中间,包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创面,但是包成这样想也知道伤得不轻。
“你……”谈明嘉眉头紧锁,先问了最关心的问题,“医生怎么说?别说不严重,我有眼睛自己能看到。”
“就是处理包扎完然后开了药,过几天去换药,注意别碰水,慢慢就好了。”陈往观察着他的脸色,慢慢说。
“只有胳膊?还有别的地方吗?”谈明嘉抬眼看他。
陈往没说话。
“陈往!”谈明嘉提高了声音,在没什么人的教室里格外有存在感。
“嘘——小声点儿。”陈往连忙道。
谈明嘉扫他一眼,站起来,陈往看他要走,站起来给他让位置。
谈明嘉走出那排座位,压着声音对他说:“跟我过来!”
陈往穿上外套,低头收拾书包,转头一看发现谈明嘉正站在门口盯着他,于是赶紧把谈明嘉的东西给他塞到背包里,提溜着两个包走过来。
陈往身上带伤,行动明显受阻,左手的动作幅度不是很大,只做一些辅助性的操作。
走到谈明嘉面前时,谈明嘉一言不发地拿过两个背包挎到肩上,陈往本来只想给他一个,毕竟他的书包还挺沉的,瞄见他阴沉的面色,没敢使一点对抗性的力,顺从地把东西都给了他。
谈明嘉出了教室,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一眼扫过去发现没人,于是踢开最里面隔间的门,看着陈往。
陈往硬着头皮僵了三秒钟,最后还是进去了,谈明嘉把背包挂到挂钩上,看着他。
“脱。”
“呃……”陈往迟疑道,“其实不用脱衣服,撩起来你就能看到了。”
陈往敞开外套,掀起里面的短袖下摆,露出腰间的纱布。
谈明嘉先是被整整齐齐的腹肌晃了眼,目光随即定在了洁白的纱布上,陈往皮肤本就白,腰腹部常年不见阳光就更白,此刻贴着胶带的皮肤边缘却明显有些泛红。
谈明嘉沉默五秒,说:“你这是不是有点过敏?”
陈往低头看了看:“是,很痒。”
“怎么处理一下?还是就忍着。”谈明嘉抬眼看他。
陈往犹豫了一下,说:“我今天早上去药店买了新胶布还没来得及贴,要不你帮我,贴一下?”
“在书包里吗?”谈明嘉反应很快,把他的书包摘下来。
“对,外面那层……”陈往说。
谈明嘉掏出胶带,拆封递给陈往,然后弯腰小心地把他腰间缠了小半圈的纱布上的胶带撕下来。
先撕完了半边的,谈明嘉小心扯了扯纱布,没感觉到有什么粘连的部位,于是掀开看了眼他的伤。
“靠。”谈明嘉骂了一句。
陈往伤得着实不轻,那天到医院之后发现胳膊上和腰上都起了水疱,医生给他把水疱挑了包扎好,伤口从腰侧延伸到后腰上,大概有半个手掌大,现在上面还粘着层油纱布,颜色很深,掉了皮的位置还能看到里面又白又红的肉,看起来触目惊心。
“谁这么不长眼把水泼你身上了?!”谈明嘉怒道。
陈往掀着衣服抬头看天花板:“倒奶茶给你喝的那个。”
“谁?”谈明嘉完全没印象,轻柔地把纱布盖好,拿过胶带开始小心地贴。
陈往静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和缓了不少:“找你要微信的那个。”
谈明嘉皱着眉头,想了想:“哦,他啊,他是新来的吧,以前好像没见过他。”
“嗯,”陈往应了一声,“不过他也不是故意的。”
“你伤成这样,还帮他说话?”谈明嘉认真贴着胶带,这胶带不太好撕,谈明嘉撕了半天,把一截都扯扭曲了都没撕下来。
“他也烫着了,后来还送我去医院了。”陈往伸手从书包里掏出一把小剪刀递过去。
“准备得还挺齐全。”谈明嘉接过剪刀,随口问,“他烫到多少?”
“我也要用的。”陈往一手撩着衣服,一手食指和拇指掐出一个不到一块钱硬币大小的圈儿,“这么大。”
“什么?”谈明嘉抬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