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敲打着阳光房的水晶穹顶,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声响,如同无数轻柔的手指在弹奏着一首单调却令人心安的催眠曲。冬日的夜晚来得早,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唯有室内壁炉跳动的火焰和几盏悬挂的魔法灯,在玻璃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晕,将雨夜的寒凉隔绝在外。
希洛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里,就着灯光阅读一本关于古代雨林植被分布的厚重大部头。露比则蜷缩在旁边的软垫上,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画满了各种可食用植物图谱的笔记本,但她的目光有些游离,并没有真正落在书页上。
她的手中,拿着一小块纯粹的黑巧克力。这是芙拉最近尝试的新品,选用了一种来自南方群岛的、酸度较高的可可豆,未经过多调味,保留了最原始、最醇厚,也最苦涩的滋味。露比小口地啃着,任由那浓烈的苦味在舌尖蔓延,然后缓缓化为一丝深沉的回甘。
这苦涩,莫名地贴合着她此刻的心境。窗外的雨声,像是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打开了一扇她平日紧紧锁闭的记忆之门。
她抬起头,看向跳动的炉火,火光在她湛蓝色的眼眸中闪烁,映照出一片遥远的、被雨幕和金属气息笼罩的过往。
“希洛,”她轻声开口,声音在雨声和炉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有些轻忽,“你记得……我曾经提过,我成为魔女的契机吗?”
希洛从书页中抬起头,紫眸转向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声音里一丝不同寻常的、近乎叹息的意味。他合上书,将注意力完全投注在她身上,安静地点了点头,表示他在倾听。
露比将最后一点黑巧克力放入口中,感受着那强烈的苦涩在味蕾上炸开,仿佛在为接下来的话语铺垫基调。她的目光重新变得有些空茫,穿透了温暖的现在,回到了那个冰冷而绝望的、位于地下深处“凯尔特”城的雨夜——尽管那里几乎从不下雨,但那一天,她感觉整个世界的冰冷雨水都灌入了她的心里。
回忆仿佛被机油浸染,它的色彩是金属的灰冷与失败的黯淡。
在凯尔特,侏儒们最后的避难所,价值由精巧的齿轮、复杂的发条和创新的炼金公式定义。空气中永恒交织着熔金属的灼热、润滑油的黏腻以及臭氧般刺鼻的魔法能量残留。巨大的地下穹顶被幻术投射出虚假的星空,齿轮咬合的轰鸣是这里永恒的背景音,规律得令人窒息。
露比,从能拿起最小号螺丝刀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是个“残次品”。
她的手指,无法像表兄丁宝那样,闭着眼睛也能将一堆散乱零件组装成一只能够精准报时的机械雀鸟;她的头脑,无法理解堂姐艾利卓贝口中那些杠杆、轴承和能量传导之间冰冷而绝对的逻辑;她的心灵,无法对任何由齿轮和管线构成的“生命”产生共鸣。当族人们在工坊里为了一个更有效率的传动方案而兴奋争吵,或是在炼金实验室里因合成了一种新合金而欢呼时,她正偷偷蹲在通往地表废弃通风口的边缘,痴迷地看着石缝里那一点点随着微弱气流飘进来的、不知名的苔藓孢子,如何在缺乏光照的恶劣环境中,顽强地附着、蔓延,展现出一种沉默而坚韧的生机。
那抹微不足道的绿色,是她被金色齿轮和铜色管道填满的世界里,唯一的异色,也是她内心唯一的慰藉。
她渴望的是松软的泥土,是种子破土时细微的震动,是根系在黑暗中安静探索的力量,是花朵无需理由的绽放,是果实纯粹为了繁衍而积累的甜蜜。她偷偷收集族人丢弃的、无法修复的机械外壳当作花盆,用省下的清洁用水,藏起几颗被当作“无用杂物”清理掉的干瘪种子,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进行着她那注定失败的“园艺实验”。
结果,自然是又一次印证了她的“无用”。在凯尔特,连照射植物的“阳光”都是通过复杂的光纤系统模拟出来的,真正的土壤更是被视作会堵塞精密机械的污染物。她的“秘密花园”里,只有一次又一次的枯萎、发霉,以及被巡查机械臂当作垃圾清理掉的结局。
“非标准件”。
“运行错误的齿轮”。
“不符合凯尔特核心价值的个体”。
这些标签如同冰冷的铆钉,从小就铆死在她的身份上。族人们看她的眼神,从孩童时期的好奇,到少年时期的困惑,最终凝固为一种混合着惋惜与疏离的礼貌。她像一个无法被纳入任何蓝图、规格外的零件,存在于这台为了种族存续而必须保持绝对精准运行的巨大机器之中,碍事,且毫无用处。
她试过疯狂地弥补,拼命压抑着内心对自然生长的渴望,日夜泡在工坊里,指甲缝里塞满油污,试图让自己“正常”起来。但她的设计图总是被工艺导师格林评价为“充满了非功能性曲线”,她的炼金配方总会因为加入了“不必要的有机成分”而失败。每一次公开的技艺展示,都是对她自尊的公开处刑。
孤独,如同凯尔特地下深处的寒意,渗透到她生活的每一个齿轮缝隙。她没有朋友,因为别的侏儒无法理解她为何会对“无逻辑、低效率的自然造物”着迷。她的父母,一对曾参与维护城市核心动力的优秀工程师,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爱与痛苦交织的复杂情绪。他们试图用各种方法“修复”她,就像修复一个出故障的装置,但最终都陷入沉默。
绝望,是在日复一日的否定和“为什么你不能像其他人一样”的无声诘问中,缓慢堆积成山的。
最终引爆一切的,是她的成年认定仪式。每个侏儒必须在族群长老和所有同龄人面前,展示一件代表自己最高工艺或炼金成就的作品。露比知道,她交出的只会是又一次耻辱。她甚至连一个能稳定运行超过一分钟的自动搅拌勺都做不出来。
仪式前夜,她独自逃到了城市最边缘、一个堆放废弃实验体和破损构装体的回收井道。这里散发着金属锈蚀和失败魔法的怪异气味,是她唯一的藏身之处。角落里,还有她最后一个、种在破旧齿轮盒里的,叶片已经耷拉下去的可怜小苗。
她看着那株在模拟光线下都无法健□□长的植物,再想到明天注定到来的、在所有族人目光下的彻底失败和最终定性,一种灭顶般的绝望吞噬了她。那不仅仅是悲伤,而是一种对自身存在根基的彻底崩塌。如果她无法符合侏儒的定义,如果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同类群体中都找不到归属,那么她的生命,究竟有何意义?她呼吸的空气,是否也是一种浪费?
痛苦如同失控的能量流,在她体内乱窜,撕扯着她的理智。她蜷缩在冰冷的金属管道后面,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机械手攥紧,每一次跳动都带来窒息般的痛楚。周围废弃机械的棱角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嘲弄的獠牙,空气中弥漫着自身无价值的腐朽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