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比他记忆中沉了许多,手探进去的一瞬,就触碰到了一层油布。
他抓住一角,小心翼翼地往外拉。
他将包裹放在膝盖上,一层一层地打开。油纸已经变成脆了,一碰就碎。
最里面是一层细棉布。
他掀开棉布后,看见里面是一串菩提念珠,旁边是一本手抄的经书,最下面是一封信。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的墨很重,有些地方几乎看不清。
但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下去。
“老僧这辈子,多半时候是一个人的。年少时四处走,无人问,无人记。老了守着这座庙,以为会一个人老死。谁知老天爷送了你们俩来。
老僧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建过大庙,没讲过大经,没攒下什么家当。唯有这串念珠,盘了几十年,小和尚,你拿去。那本经书就给明今留着吧。你们俩,是老僧这辈子唯一的亲人。老僧走了以后,能在一处最好,若实在合不来,各走各的路也无妨。但别忘了这世上,你们是彼此仅剩的故人了。”
这封信没有署名,大概是老和尚故意的。
阿阇梨将经书递给了明今,刚打算起身,见明今又是一副惜字如金的模样,恨铁不成钢。
“你那张脸,确实该多笑笑。”阿阇梨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本来就不好看,不笑更丑。”
阿阇梨跨出门槛时,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一束,落在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伸手挡住那束光。
院子里,芙矜已经拔了一大把狗尾巴草,正低着编着什么。郎遥玉则是靠在树上,闭目养神。
而南淮叙却站在远处,他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阿阇梨身后那片黑暗中。
只是一瞬,他就移开了目光。
灶房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紧接着是锅盖掀开的声音、柴火被塞进灶膛的噼啪声。
阿阇梨听着那些声音,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那家伙,也就做饭这一样拿得出手了。”
于是明今在灶房里忙活了一整日。
说是灶房,其实不过是正殿旁边搭出来的一间矮棚,四壁透风。
阿阇梨蹲在灶台边上添柴,火光把他的脸映得通红。他把一根粗柴折成两段,塞进灶膛,火苗窜得更高了。
锅里的油已经烧热,明今把切好的腊肉倒进去,白烟腾起,香味一下子就炸开了。
“火小一点。”明今皱着眉头。
“不小了,再小肉就不香了。”阿阇梨不但不减,反而又塞了一根细柴。
明今没再说话,把切好的野菜倒进锅里,用锅铲快速地翻了几下。腊肉的油脂裹住了野菜,原本蔫巴巴的叶子一下子变得油亮起来。
芙矜站在灶房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鼻子不停地嗅:“好香啊,明今师兄,你以前学过做饭?”
明今没有回答,专注地盯着锅里的菜。阿阇梨替他回了:“他啊,没学过。刚到禅山那会儿连粥都不会熬,煮出来的粥糊得跟浆糊似的,锅底都烧穿了。”随后他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后来师父让他连做三个月,才勉强能入口。又做了三年,才像个人吃的。”
明今没理他,转身去盛饭了。
因为庙里没有像样的饭桌,几个人围着灶台蹲着,每人手里都端着一碗米饭,盆里的菜搁在中间,谁吃谁夹。
芙矜蹲得腿麻,换了个姿势,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被旁边的郎遥玉一把拽住。她稳住身子,冲他笑了笑,郎遥玉已经收回了手,低头扒饭。
郎遥玉与芙矜吃饭的姿势与南淮叙吃饭的姿势对比,有很大不同,南淮叙每一口都嚼得很慢。
明今却端着碗,坐在了灶房门槛上。
阿阇梨嚼着菜,含混不清地道:“他就这样,不爱跟人挤。”
芙矜看了一眼明今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南淮叙。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两人的背影很相似。
午后的阳光把院子晒得金灿灿的,阿阇梨搬了条长凳放在正殿门口,躺在上面晒太阳。
芙矜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双手托腮:“小和尚,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山洪来了,庙肯定是保不住的。你总不能一直住在这儿吧。”
阿阇梨拨念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还没想好。”
“要不跟我们走?”芙矜歪着头看他,“反正你也没别的地方去。”
阿阇梨看着头顶那一片被屋檐框住的天空,语气轻飘飘地应道:“行啊,只要你们不嫌小僧烦。”
“你本来就烦。”芙矜笑了,“习惯了。”
傍晚的时候,天又阴了下来。
阿阇梨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空,面露难色。
“怎么了?”南淮叙走过来,站在他身侧。
“这次山洪是真的要来了。”
南淮叙是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活像个小大人。
于是他也抬头看了眼天,但暴雨来临前的空气令他胸口闷闷地。
“山下有几个村子?”
阿阇梨回忆了一下,苦笑道:“三个。大的有二三十户,小的只有七八户。加起来,不到三百人。山洪如果下来,低处的几户肯定保不住。但他们不肯走,以前也劝过,没人听。”
“为什么?”南淮叙不解,随后又反应了过来。
“住了几辈子了,肯定舍不得啊。”阿阇梨低下头,把地上的落叶踢到一边,“再说,凭什么信咱们几个外人的?每年都说山洪,但每年都没真的来过。”
南淮叙看着那片沉甸甸的云,很久才开口:“那就让他们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