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朕还不是太子,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住的宫殿偏远,每逢雷雨夜,宫人都躲懒,只剩朕一个人。”萧宸慢慢说着,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朕就裹着被子缩在床角,数着雷声,一遍遍告诉自己——不怕,不怕。”
他顿了顿,感觉到顾清晏的手握紧了些。
“后来呢?”顾清晏轻声问。
“后来,”萧宸笑了笑,“后来朕登基了,发现这世上比雷声可怕的东西,太多了。”
顾清晏沉默良久。
“陛下现在……还怕吗?”
“怕。”萧宸坦然道,“怕江山不稳,怕百姓流离,怕……护不住想护的人。”
最后半句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顾清晏心上。
他想抽回手,萧宸却握得更紧。
“顾卿,”萧宸问,“你怕什么?”
顾清晏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帐顶,许久,才轻声说:
“怕……醒不过来。”
怕这一病不起,怕大仇未报身先死,怕三年谋划成空,怕……来不及。
萧宸心头一紧。
他翻过身,面对顾清晏的背影。
“不会。”他说,声音沉静而笃定,“有朕在,你不会醒不过来。”
顾清晏的背脊微微僵住。
然后,极轻、极缓地,他转过了身。
四目在黑暗中相对。
烛火已熄,只有窗外偶尔的闪电照亮彼此的脸——苍白,憔悴,眼中却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燃烧。
“陛下,”顾清晏看着他的眼睛,“这句话……臣能当真吗?”
萧宸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开顾清晏额前微湿的碎发。
然后,将人拥入怀中。
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顾清晏整个人僵住,却没有推开。
萧宸能感觉到他冰凉的身体在怀中微微颤抖,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
还有……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压抑的哽咽。
雨势渐小,雷声已远。
萧宸就这么抱着顾清晏,直到怀中的人呼吸渐稳,身体放松,沉沉睡去。
他低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顾清晏沉睡的侧脸。
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不知是雨是泪。
这样脆弱的时刻,这样真实的温度,让萧宸心中那层坚冰,悄然融化。
他忽然明白——
这些日子的试探、防备、算计,或许都源于同一个念头:
怕。
怕对方是伪装,怕真心错付,怕这乱世中难得的一丝温暖,只是镜花水月。
可今夜,在这暴雨惊雷中,所有的伪装都剥落。
只剩下两个同样孤独、同样害怕、却又同样倔强的人,在黑暗中互相取暖。
萧宸轻轻吻了吻顾清晏的额头。
“睡吧。”他低声说,“朕在。”
寅时,雨歇。
萧宸先醒,发现顾清晏不知何时已从他怀中滚开,背对着他,蜷在床榻另一侧。
像只警惕的猫,即便睡着了,也要保持距离。
萧宸无声地笑了笑,起身更衣。
离开前,他回身看了一眼——顾清晏依旧睡着,面色比昨夜好了些,唇上也有了些血色。
他悄悄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人单薄的肩。
然后,转身离去。
门轻轻合拢。
床上的顾清晏睁开眼。
眼中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他坐起身,看着枕边萧宸留下的、尚有余温的位置,指尖轻轻抚过。
昨夜的一切在脑中回放——雷声,颤抖,交握的手,那个拥抱,还有……额头上那个轻如羽毛的吻。
都是真的。
不是算计,不是演戏,是真真切切的温度与心跳。
顾清晏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萧宸掌心的温暖。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那片冰封的深潭,终于裂开一道细而深的缝隙。
有光透进来。
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