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雅青年拱手道:“有劳姑娘。烦请各上一些,让我们尝尝。”他声音温和,礼数周到。
穗穗应了,转身去盛饮子。绿豆汤熬得沙沙的,米粒开花,加了少许冰糖,清甜不腻。酸梅饮是她用乌梅、山楂、甘草、冰糖熬煮后滤清,再湃凉的,颜色深红透亮,入口酸甜生津。
点心她端上来三样:一是“藕粉凉糕”,用本地藕粉加糖水调匀,蒸熟后切菱形小块,半透明,颤巍巍的,撒了点干桂花,吃起来滑嫩微甜,带着藕的清香。二是“糖渍杨梅”,选用当季的紫红杨梅,用糖和少许盐腌渍大半日,杨梅的酸被糖平衡,变得酸甜可口,汁水丰盈,最是开胃。第三样则是“薄荷芸豆卷”,将白芸豆煮烂过筛成细泥,加少许糖和薄荷汁揉匀,用湿纱布卷成长条,切小段,豆泥细腻,薄荷的凉意丝丝缕缕。
圆脸青年看得眼睛发亮,先舀了一大勺绿豆汤入口,哈着气道:“痛快!这绿豆汤熬得到位,沙而不烂,甜得正好。”又迫不及待地尝了块藕粉凉糕,“嗯!这个好,又凉又滑,像……像吃了一口凉雾!”
温雅青年则先饮了一口酸梅饮,细细品味:“这酸梅饮调得好,酸不过激,甜不压味,甘草回甘悠长,确是解暑佳品。”他夹起一块薄荷芸豆卷,观察了一下截面,才送入口中,“芸豆泥细腻无渣,薄荷用量精准,只提清气,不夺豆香。姑娘好手艺。”
那文弱书生模样的青年,默默喝了小半碗绿豆汤,才小口吃着糖渍杨梅,眼睛微微眯起,显然也是喜欢的。
穗穗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品评,心里大致有了数。这几位公子,吃得出好坏,也愿意说出来,倒像是真正懂吃、也享受吃的人,与那日百味宴上一些纯粹凑热闹的食客不同。
圆脸青年吃得高兴,话也多了起来:“老板娘,不,这位姑娘,我们是从府学来的。前几日听我们一位同窗提起你家,说粽子做得如何别致,点心也清新可口。他还说……”他促狭地眨眨眼,“你家姑娘于厨艺一道,颇有灵性,能将南北风味融会贯通,实属难得。我们好奇,便寻来了。”
穗穗心中一动。府学同窗……提起她家?莫非是顾言?她面上却不显,只微笑道:“公子过奖了。不过是些家常东西,胡乱做着,承蒙不弃。”
温雅青年放下筷子,看向穗穗,目光清明:“姑娘不必过谦。适才这几样,看似简单,实则处处见心思。绿豆汤火候,酸梅饮配料,点心之造型、调味、口感,皆有用意。尤其这薄荷芸豆卷,薄荷之用,令人想起前日尝过的薄荷碱水粽,想来也是姑娘的手笔?那份清凉之意,在暑热中确有点睛之妙。”
他竟能联系起来。穗穗不由多看了他一眼,这位于公子,观察和品味都极细致。
“正是。”穗穗点头,“夏日闷热,总想找些清凉又不伤身的法子。薄荷醒神,芸豆平和,便试着做了。”
“不止于此吧?”圆脸青年插嘴,笑嘻嘻的,“我听说,姑娘还擅用本地人不常用的材料,比如苎麻叶包粽,比如这紫苏薄荷饮子。这份敢于尝试、又能恰到好处拿捏的本事,才是难得。我们那位同窗可是……”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怀瑾,”温雅青年轻声打断他,带着些许告诫意味,“莫要唐突。”
被叫做怀瑾的圆脸青年耸耸肩,不再说下去,专心对付那碟糖渍杨梅。
文弱书生这时才轻声开口,声音细细的:“姑娘这杨梅渍得极好,酸甜适度,果肉饱满,并未因渍制而软烂失形。可是用了盐水先略泡过?”
穗穗有些惊讶,这细节很少有人注意到。“公子说得是。用淡盐水略泡,既能清洁,也能让杨梅质地更挺实,渍好后形态更佳。”
书生点点头,不再言语,眼中却多了几分认可。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多是温雅青年和圆脸怀瑾在问,穗穗斟酌着答,话题不离食材、时令、本地风物。阿娘在一旁听着,偶尔添些茶水,心里暗暗称奇,这几位学子,谈吐不俗,却无一般读书人面对市井百姓时常见的疏离或居高临下,反而对烹饪这些“小道”颇有兴趣和见地。
饮尽杯中酸梅饮,点心也见了底。温雅青年示意怀瑾付账。怀瑾掏出钱串,不仅按价付了,还多给了几十文。
“这如何使得……”穗穗推辞。
“使得,使得。”怀瑾笑道,“饮子点心皆佳,姑娘耐心讲解,让我们长了见识。这点钱,就当是……束脩?”他冲温雅青年挤挤眼。
温雅青年无奈地摇头,对穗穗拱手道:“今日叨扰了。多谢姑娘款待。这紫苏薄荷饮子若制成,想必亦是消暑妙品。改日若有缘,再来讨教。”
三人起身告辞。走到门口,那文弱书生忽然回头,对穗穗轻声道:“姑娘可试过,在绿豆汤中加少许陈皮丝?或另有一番风味。”说完,便随同伴走了。
穗穗怔了怔,咀嚼着这句话。陈皮理气健脾,燥湿化痰,与绿豆的清凉甘淡或许真能相得益彰。这位沉默的公子,倒是个内行的。
“这几位公子,倒是有趣。”阿娘收拾着碗碟,感慨道,“尤其是那位姓于的,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一看就是有涵养的大家子弟。那个圆脸的,活泼些,但眼神正,不是轻浮之人。最后那个……心思细。”
穗穗“嗯”了一声,心里却想着他们提到的“那位同窗”。会是他吗?他竟会在同窗间提起自家这小店……提起她做的食物?
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投入深潭的一颗极小石子,在她平静的心湖底,轻轻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但很快,这涟漪便消散了。她转身拿起石臼,继续捣她的紫苏薄荷粉。
无论如何,今日这几位府学生的到访,让她更确信了一件事:用心做出来的食物,无论贵贱,总能遇到懂得欣赏它的人。而不断学习、尝试、改进,让自己的手艺更好,才是立身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