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缓缓打开。
护士推着那辆熟悉的小药车走了进来。
“服药时间。”
她们自知躲不掉,便安静地随着病房里的其他人起身,排到了队伍后面。
不久就排到了尹默,护士拿起一个小纸杯递过来。
尹默接过,发现这次的药和早晨不同。
是两片药。
米黄色的,比早晨的白色药片稍大一些。
她没多犹豫,将两片药一起放入口中。
随后故伎重施,再次躲过了检查。
“好了,去吃午饭吧。”
护士推着药车离开了病房。
她们跟随队伍走向餐厅。
中午的餐已经摆好:一份炒菜,一份蒸蛋,米饭,还有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清汤。
落座后,尹默趁没人注意,迅速将那两片米色药片吐了出来。
“这次是什么药?”尹默不着痕迹的将手藏进衣袖,低声问身旁的季冉。
“我不确定……”季冉皱着眉头思索,用勺子搅动着清汤,“我猜测…应该是用于镇静作用的缓释药物。”
“或许他们想在午休的时候做些什么。”方初晴在一旁轻声补充。
午餐在一种比早晨更沉闷的氛围中结束。
尹默喝了口寡淡的汤,目光在整个餐厅扫过。
清一色的灰蓝条纹病号服,清一色的女性面孔。
周朔他们被分在男病区,此刻也许同样坐在某个格局相似的餐厅里,吃着同样的饭菜,面临着同样的难题。
如何取得联系?
像电影里那样传递纸条?风险太高。制造骚动寻找机会?只怕会招致更严格的管控。
自由活动……
尹默看向墙上的时间表。
得想办法打听一下。
“叮铃——”
清脆的铃声切断了思绪,午餐时间结束了。
病人们沉默地起身,将餐盘放回回收窗口。
尹默四人跟着人流往外走,沿着固定的路线返回到病房。
午休的窗帘已经被拉上,房间里弥漫着昏昏欲睡的气息。
尹默躺在床铺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思索着。
邻床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陈姨翻了个身,似乎还没睡着。
“陈姨,”尹默压低声音,小声地问,“下午的自由活动……一般都能去哪儿啊?”
“这个啊。”陈姨闭着眼慢悠悠地回答:“得看你表现。”
“表现好的话,能去图书馆看看书,天气好的时候,护士心情好,也许能去楼下的小院子转转。”
“谢谢陈姨。”
尹默和季冉在昏暗的光线里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两个地方,都可能成为与周朔他们传递消息的关键地点。
午休的广播开始播放雨声白噪音,房间里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在昏暗的房间和平静的音乐中,尹默也逐渐感到沉沉的倦意。
她眼皮越来越重,意识缓缓下落……
突然。
房间外的走廊传来一阵声响。
压低的谈话声中,夹杂着几声短促的哀哼。
很快那哀哼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只漏出几声闷响。
尹默立刻清醒过来。
她坐起身,房间内其他人仍然在沉睡中。
身旁传来声响,她看过去,季冉和孟依依也都已坐起,正定睛望向门口。
方初晴已经侧耳听了几秒,她朝尹默打了个手势示意后,悄无声息地滑下床,踮着脚尖挪向病房门口。
尹默紧跟其后,两人贴在门口,将呼吸放到最轻。
门上的观察窗外,走廊灯光昏暗,只能看到对面墙壁的一小片反光。
声音变得清晰了些,似乎有车轮滚动的声音,还有金属器械碰撞的细微声响。
方初晴看了一眼小窗后,便在病服袖口的布料缝隙中摸出了一根细铁丝。
见尹默讶异的看着,方初晴便用口型无声的告诉她:“这是我在治疗室捡的。”
说完,方初晴垂眼,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那截铁丝上。
她将铁丝尖端探入门锁下方的缝隙。
她没有采用常见的撬拨锁簧的手法——那太慢,声音也大。
而是将铁丝弯成一个极小的钩状,向上轻探,触碰到锁舌与门框咬合的斜面。
咔。
一声轻得几乎被呼吸掩盖的脆响。
她用巧劲将锁舌顶离了门框的卡槽。
这种老式病房门锁结构简单,从内部解锁并不算难。
她稳住铁丝,另一只手轻轻握住门把手,极慢地向下压,同时缓缓向内拉动。
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浓浓的消毒水味和一丝若有似无铁锈味,涌了进来。
惨白的走廊灯光从那道缝隙中切入,在地面投下一小束光。
借着这道光,尹默和方初晴屏息向外望去。
走廊尽头,靠近楼梯间的方向,两个穿着白色制服的高大背影,正推着一架担架车。
上面躺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影,身体被束缚带固定着,正在轻微抽搐。
她额头上裹了一圈厚厚的纱布,已经渗满了暗红色。
她又想发出呻吟,却被人直接用布堵住了嘴,只能溢出呜咽。
尹默听见了自己沉闷的心跳声,喉咙发紧,寒意泛上心头。
就算是精神病医院,也不该用如此激进的治疗手段吧。
……这里的所谓治疗绝不是正常的。
这短暂的窥视只持续了不到十秒。
方初晴手腕极稳地将门缓缓推回,锁舌“咔哒”一声重新归位。
两人退回黑暗的病房中,迅速摸回了床位上。
季冉和孟依依已经无声地凑近,尹默简略的描述了门口的所见。
她们沉默着的听完,脸上现出一样沉重的表情。
午休的雨声白噪音仍在持续播放,掩盖了刚才门外发生的一切,也掩盖了她们的心跳声。
很快,尹默重新躺在了床上,将被子拉过下巴,闭上眼睛,装作仍在沉睡的样子。
但困意早就灰飞烟灭。
她不断的思想着目前的信息。
梦。在这里做梦被认为是精神病,所以他们被收治在这里,接受治疗。
治疗。怎么治?吃药,电击,谈话,还是像她们刚刚看见的画面那样?
所以他们只能逃离吗……
或者,在她看见的小女孩的身上找突破口。
小女孩。那个画面又闪出来了,墙角,蜡笔,缺耳朵的兔子。
但是只有她自己看见了。
会不会……根本没什么小女孩?是电流呲啦过去的时候,大脑受了刺激导致的?因为听了那首童谣,就自动脑补了这个画面?
……这个线索,不能全信。
但也不能一点都不信。
午休的雨声白噪音不知何时停了。
广播里传来轻柔的唤醒音乐,随后是护士平稳的播报:“午休结束。请所有病人整理床铺,五分钟后前往团体治疗室。”
病房里的灯被依次打开,光线驱散了最后一点残留的昏暗。
尹默努力平复了混乱的思绪,睁开眼坐起身,整理着床单,沉默的将皱褶都抚平。
很快,她们四人夹杂在人群中间,跟随护士的指引向外走。
尹默一路小心观察着,路过拐角时,她的视线不自主的飘向那个楼梯口。
此刻,楼梯口的防火门紧闭着,上方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正幽幽地亮着。
人流裹挟着她,很快拐过了弯,楼梯口被墙壁彻底挡住,从视野中消失。
她收回视线。
团体治疗室在走廊尽头,门敞开着,里面已经摆好了一圈米白色的塑料椅,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清新剂的味道。
护士站在门口,按名单指引病人入座。尹默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季冉在她斜对面,方初晴和孟依依则隔了两个座位。
尹默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不动声色的观察。
这个房间很大,摆了大概有三十多个座位。
此时,围坐的人们大多都还有些呆滞。
很快,治疗师推门而入,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熨帖的灰色外套,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下午好,我是王医生,负责今天的团体治疗。”她在空出的主位坐下,声音平稳悦耳,“希望大家经过午休,都得到了一些放松。”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围坐的每一个人。
“今天团体治疗的主题,是‘梦境与认知’。”
她继续说着。
“我们都知道,清晰的思维基于稳固的现实感。而紊乱的梦境,往往会干扰这种现实感,甚至会对现实生活造成严重的影响。”
“所以,在治疗初期,减少异常梦境,建立健康的睡眠和认知模式,非常重要。”
她微微前倾,声音缓缓。
“而一个积极的信号是——当治疗起效,药物帮助稳定了大脑的神经状态后,很多病友会发现,那些困扰他们的梦,会自然减少,甚至消失。他们可以一夜无梦到天亮。”
她顿了顿,笑容加深。
“这是一种很好的康复迹象,说明大脑正在重新学会区分什么是想象,什么是现实。”
房间里鸦雀无声,只有王医生的声音在回荡。
“当然,”她话锋一转,看向众人,“每个人对梦的感受不同。我们今天不妨就从简单的开始——分享你们做过的梦。”
语音落下,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大部分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没有接话。
“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分享吗?”王医生温和的笑容不变。
按照陈姨的说法,她们如果在治疗中表现得好就有机会得到更多信息。
“我来。”
一片沉默中,尹默率先举起了手。
王医生立刻露出欣慰的笑:“尹默,你是第一次参加团体治疗吧,非常勇敢。请说。”
“我……确实经常被梦困扰。”
她开了口。
“就像王医生您刚才说的,那些梦……内容很混乱。有时候是很多破碎的场景拼在一起,醒来后头很沉,分不清哪些是梦里发生的,哪些是真实的。”
“最严重的一次是,大雾。”她说。
“我梦见一片大雾,我在里面怎么走都走不出去,大雾吞噬了一切,后来好几个晚上我都不敢入眠。”
她缓缓的继续着。
“所以,当我意识到这已经影响到我白天的生活和情绪时,我决定……来到这里接受治疗。”
王医生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偶尔点头。
“描述得非常清楚,尹默。”待尹默说完,王医生温和地总结,“你能意识到梦境对现实的干扰,并且主动寻求专业帮助,这是走向康复非常重要的一步。”
“你分享的这种‘迷失感’和‘与现实混淆’的状态,正是我们需要一起努力改善的问题。”
尹默乖乖的向王医生颔首。
唇角忍不住悄悄的勾起一丝笑意。
紧接着,季冉也在适当的时机,分享了一个关于“在迷宫里反复行走却找不到出口”的,象征“困惑和焦虑”的梦境,同样获得了王医生的正面反馈。
由于她们两人“勇敢”的分享,带动了房间里原本凝滞的气氛。
随后,又有两三个病人在引导下,磕磕绊绊地说出了一些梦境片段。
方初晴和孟依依也分享了一些无关痛痒的模糊梦境。
团体治疗结束时,王医生合上笔记本,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满意神色:“今天大家很配合,尤其要表扬新来的两位,你们坦诚和积极的态度,为治疗带来了很好的开端。”
她看向尹默和季冉的方向,点了点头。
“作为鼓励,今天自由活动地点的选择权,就交给你们两位了。希望你们能用这段时间放松心情,巩固今天的收获。”
王医生离开后,病人们也陆续走出治疗室。
一个护士在尹默和季冉路过的时候,上前叫住她们:“你们两个,今天在治疗室里表现不错。自由活动的时间,你们可以选择去图书阅览室看书,也可以在护士陪同下到楼下院子散步二十分钟。”
“请继续保持。健康的康复离不开每一天的积极配合。”
看来这一步,走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尹默与季冉的目光短暂的交汇,两人迅速做出了分工决定。
“我想去院子里透透气。”尹默对护士说。
“我去图书馆看看。”季冉接口道。
……
下午的阳光挣脱了云层,暖融融地铺洒下来。
尹默和另外三名同样获得“奖励”的女病友,在一位护士陪同下,来到了楼下的庭院。
空气瞬间变得清新。
不再是楼内那种混合着消毒水和封闭气味的空气,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的气息,以及阳光干燥的味道。
护士在一块阴影处站定,抱着记录板,目光平和地注视着她们:“在院子里活动,不要靠近围墙,不要大声喧哗。二十分钟后我会叫你们。”
话音刚落,院子另一边也传来开门的响声。
尹默用余光撇去。
她看到院子的另一侧门口,也有一名护士领着三四名男病人走了进来。
双方护士远远点头示意。
身旁病人们开始散开,尹默跟随着转身,视线状似无意地掠过那里。
然后,她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周朔。
他果然也来了。
尹默按捺住激动的情绪,步伐自然地朝远离护士的方向踱步。
现在,该怎么向他传递信息呢?
男女的活动区域被划分开了,中间隔着一片绿化带和环形小径。
尹默沿着自己这侧的小径缓缓散步,余光一直定睛在另半边。
很快,那道目光也捕捉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