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了指其中一个人:“能看清吗领导?”
周朔定睛看了一会,这下是真的觉得有些眼熟了。
“这是……‘树母’?”
树母?
闻言,尹默也凑上前看了看。
照片里的人眉目温婉,五官清秀,一头长长的乌黑秀发披下……
和山上那尊木雕,的确有七八分相似。
“你们也见过那雕像了吗……”徐晓淑喃喃低语。
“那雕像真的是你母亲的形象?”周朔放下照片,追问道。
“……”
徐晓淑低下头,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放心说,我们会替你保密的。说不定还能帮到你。”周朔的语气认真起来。
闻言,她抬起眼,看看他,又看看旁边的尹默几人。
过了一会,她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照片上,落在那个年轻女孩的脸上。
“那的确是我母亲……但她是被迫的。”她终于下了决心开口。
“发生了什么?”周朔问。
她长长地叹息一声:
“……说来话长啊。”
她看着他们,目光哀伤地讲起:
“那年……她刚刚大学毕业。那时候的大学生稀少的很,一个村里没几个。她本来能拥有大好的前程……”
“但是,过了没多久,她被人骗了,怀了孕。”
“那男的跑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想要留下她的孩子,只能回到村里。”
她的眼中有泪光闪烁:
“然后,我就在这里出生了。”
“没过两年,村里发生了一场灾——盐地。刚长出的苗都开始蔫了,地里的菜一片片的死。大家试了很多办法,甚至求神拜佛,都没有用。”
“这时候,我母亲站了出来,用她学来的知识解决了这场大灾。她学习很好,好像什么都懂似的。自那以后,村里的人都爱找她解决问题,还总叫她是‘女神仙‘。”
“后来呢,大概在我四五岁的时候,闹了一场熊灾。很严重,不到一个月就死了六七个小孩、三四个大人。”
“大家又来找我母亲,让她想办法……她真的没什么办法。她只是个人,不是什么神仙。她只能告诉大家注意尽量不要出门,更不要上山里去。她也想了办法联系外面,想请人来帮忙,但是并没有人来。”
“问题很久都没有得到解决。后来,不知道谁先开始说的……你猜他们说什么?”
“什么?”周朔问。
“说啊,问题在我。”她指了指自己。
“说神仙的神力没有了,是因为生了我。只要把我杀死,她就会重新获得神力,解决那场灾难。”
“我母亲极力地劝阻,但是没有人听。他们执意要将我杀死。然后啊……”
“我母亲为了拖延时间,就只能撒谎说:她的神力消失是因为在人类的躯体上待得太久了,她需要立一个雕像,让人们供奉她。”
“他们照做了,他们以她的相貌立了一个雕像,也筹备着供奉的事。而我母亲,她知道这个村不能再待了,她在一个晚上带上我准备逃走。”
“结果……刚刚到村口就被人看见,拦下来了。她已经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一滴泪顺着她的面颊静静落下。
“看见她准备逃走,大家都恼了,越发嚷嚷着要除掉我这个祸患。”
“最后,她为了保护我,只能告诉他们:他们要杀掉的人不是我,而是她。杀掉她的躯体,让她的神魂回到神位上,她才能重新获得神力。”
“而我……”她深吸一口气,“她说我是她亲手挑选的祭司,要好好把我养大,她才会庇佑他们。村民们答应了她,将我安排到村长家里,我就是这样长大的。”
“村长?”
“嗯,前任村长。也就是我丈夫的父亲。”
“他也信这些?”
“他啊……他其实什么也不信。他是个自私的人,只知道利益……但是他对我还行,可能是因为我身上有利可图吧。他后来也藉着我问村民们索要了很多‘祭品’。”
“……”
陈亦辰看了她一会,开口:“冒昧问一下,我们发现了‘活人入木’的祭祀方式,你知道这是谁制定的吗?”
“这个啊……是他们自己定的。”
“他们自己?”
“嗯。大多都是上一辈的了,当时的老人们……有大半数吧。”
“……他们杀了我母亲后,就凑在一起商量那熊灾的事,也不知道怎么商量的,最后定了这么个办法。”
她低着头,苦笑了一下: “……真可笑啊。”
“……”
“那后来熊灾解决了吗?”尹默问。
“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有人来了。灭熊队,还是我母亲生前联系的。但是他们来晚了……”她喃喃道,“就差三天……就差三天啊……”
“所以,你问我们认不认识你母亲是因为?”
“……我想离开这里,带着我的孩子。”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听说我母亲还有个在外的哥哥,我想如果找到他的话,他可能会愿意帮我。我这几年一直在找关于我母亲的信息,但是他们看我看得严……”
闻言,周朔停顿了片刻,才如实说道:
“抱歉,我们也不知道您母亲的哥哥在哪里。”
“没事……他很久没有回来了,或许早就忘记我们了吧。”她勉强笑了笑。
“您没有其他亲人了吗?”季冉问。
“没有……我阿公阿婆也很早去世了。”
“那您丈夫呢?”
她沉默了一会。
“……他啊,他其实也没什么错。只是担了村长这个位置,有他的责任罢了,他注定帮不了我。”
“……”
“其实您不用担心离开村子之后的事情。”周朔看着她开口道,“只要先离开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您说的对。”她用力地点点头,“我已经有打算了,等到秋收那会,大家都忙的时候,我就带着我的孩子逃出去。”
“你们也得快些出去,这里不安全。”她告诉他们。
“为什么不安全?”
她叹了口气,没正面回答:“您还是不知道的好。总之,我决没有骗几位。”
“也感谢几位愿意听我说这些,这些话我憋了很多年了……也记得一定替我保密。”
“会的。”他们答应。
…
吃完饭,他们出了门。
大约是正午时分,太阳当空照下。尹默伸出一只手掌挡住热烈的阳光,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们母女都是这愚昧迷信的受害者,就这样平白无故的被害死了……”
她叹出一口气,语气沉重,“留下的所谓‘树母’或许还会持续影响到后世的儿孙们。”
陈亦辰嗤笑一声:
“逼人成神,倒是从没听说过。”
一阵暖暖的风吹过。
“现在去做什么?”季冉问。
“去向村民打听打听吧。”周朔回答,“听听现任村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们沿着小路走着,遇见了村民就自称是做调研的,正在调查村里的情况,保证对谈话内容保密,请他们畅所欲言。
“您觉得村长是个怎么样的人?”
剥豆壳的老太太抬起头:“村长是个好人啊。”
路边洗菜的大姨左右看了看:“村长啊……真是眼睛掉进铜钱里去了。你们可得好好查查!”
空地上玩耍的小孩笑着:“村长叔叔对我可好了,会拿糖给我吃。”
在门口晒太阳的老爷爷眯着眼:“我觉得啊……隔壁老李比他合适。”
田野劳作的年轻村民:“村长挺好的啊,很照顾我们。”
田野劳作的中年村民:“他就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精得很嘞。”
……
将近两个小时后。
“为什么他们对村长的评价都是褒贬不一的?”尹默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是因为主观差异吗……但是怎么会差这么多,完全没有参考性。”
“可能他就是一个拥有多幅面孔的人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一片田地边。
地里立着一个稻草人,戴着破草帽,披了件褪色的旧衣裳。
尹默侧头看了一眼,不知为何感觉这个稻草人有哪里不太对劲。
她停下了脚步。
“你们觉不觉得……”
她眯起眼,盯着那个稻草人,问道,“这个稻草人,有点奇怪?”
眼前的稻草人,跟尹默从前了解的稻草人不一样。它的身形似乎大了一圈,看着有些臃肿。
“是有点奇怪。”
陈亦辰说着,走近了两步,也打量起来。
风吹过来,稻草人身上那层薄薄的稻草簌簌作响。
陈亦辰注意到了什么:“这不是稻草做的吧。”
他说着,抬手拨开稻草人表面那层稻草。
稻草落下,逐渐露出了里面的东西——深色的木头。
见状,尹默也上前,站在陈亦辰对面,伸手拽住了另一边的稻草。用力一扯,又是一把稻草落下,纷纷扬扬的……
越来越多的木头显露出来。
一截肩膀,一块胸膛,一只手臂的轮廓。
“你们看……”
尹默看着眼前光秃秃的“稻草人”,心中一阵悚然。
“这个像不像我们在山上小屋里看见的木头人。”
眼前赫然立着的,是一具人形木雕。
有头,有身子,有四肢。
静静的站在田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