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在陆深的居所里悄然变质。雨夜的触碰与依偎，如同投入静潭的巨石，涟漪扩散，无声地重塑着水面之下的地貌。表面上，一切依旧秩序井然：指令，药物，沉默的共处。但空气里流动的张力，却从单纯的对抗与掌控，渗入了更复杂、更黏稠的暧昧与试探。
顾青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奇异的、近乎分裂的状态。一方面，他清醒地记得自己的处境——囚徒，实验体，被标记的Omega。每一次对陆深的“示弱”或“撒娇”，事后都会引发强烈的自我唾弃，仿佛灵魂在冷眼旁观着身体的堕落表演。但另一方面，当那表演带来预期（甚至超预期）的“效果”时，一种隐秘的、近乎扭曲的快感又会悄然滋生。看着那坚不可摧的壁垒因自己一个蹙眉、一声轻哼而出现裂痕，看着那双掌控一切的眼睛里闪过罕见的动摇或疲惫的柔和，顾青感到一种近乎报复性的满足，以及一种更深、更危险的……参与感。
他开始更加“精进”自己的“表演”。
比如，某天陆深似乎心情尚可，破例在晚餐时没有处理工作，而是坐在餐桌另一端，慢条斯理地用餐。顾青小口吃着盘子里的食物，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陆深手边那碟几乎没动过的、淋着蜂蜜的松饼——那是智能厨房根据陆深过去的极少数据记录偶尔会做的甜点，陆深通常无视。
顾青盯着那碟松饼看了好一会儿，睫毛轻颤，然后抬起眼，看向陆深。他的眼神里没有直接的渴望，只有一种孩子气的、带着点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陆深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顺着看过去，落在松饼上，又看回顾青。
“想吃？”陆深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顾青立刻低下头，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剩下的蔬菜，小声嘟囔：“……太甜了。”语气却带着一点言不由衷的遗憾。
陆深看了他几秒，忽然伸手，将那碟松饼推到了顾青面前。
“尝尝。”他说，声音平淡，却不容拒绝。
顾青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脸上恰到好处地混合着惊讶和一丝被允许的欣喜。他小心翼翼地切了一小块，送入口中。蜂蜜的甜腻和松饼的柔软在舌尖化开，是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味觉体验。他满足地眯了眯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喟叹的“嗯”。
陆深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鼓起的脸颊和那瞬间放松愉悦的眉眼上，停留了片刻。他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敲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继续用餐，但周身那股惯常的冷冽气息，似乎悄然缓和了一丝。
又比如，在链接实验（尽管频率已降低，但并未完全停止）后的恢复期，顾青会显得比平时更加“娇气”。他会蜷缩在客厅那张属于陆深的沙发上（不知从何时起，这成了默许），用薄毯将自己裹紧，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眉头微蹙，时不时发出一点不舒服的轻哼。当陆深经过时，他会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过去，不说话，但那眼神里写满了“难受”和隐约的“求安抚”。
起初陆深只是看一眼，丢下一句“药在桌上”便离开。但渐渐地，他会停下来，伸手探一下顾青的额头，或者调整一下他身上的薄毯。有一次，顾青因为链接后的神经痛而轻轻抽气，陆深甚至在他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了下来，虽然没有触碰他，只是沉默地陪着他，直到顾青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顾青在毯子下，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陆深的注视和存在。那种被“关注”的感觉，如同细小的电流，在他麻木的身心里激起异样的涟漪。他知道这很可悲，但他发现自己竟开始……期待这种时刻。期待陆深那短暂停留的目光和那沉默的、不带命令意味的陪伴。
而陆深的变化，则更加微妙，也更加……危险。
他对顾青的“需求”，似乎不再局限于生理层面的标记链接或信息素稳定。他会在极度疲惫或思考某个棘手问题时，无意识地走向顾青所在的房间门口，并不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单纯地汲取那份由顾青存在所带来的、奇异的“平静”感。
他开始给顾青带来一些“额外”的东西。有时是一本与工作完全无关的、装帧精美的纸质诗集或画册（“放着也是落灰”）；有时是一小盒产自特定星域的、香气独特的茶叶（“别人送的，我不喝这个”）；甚至有一次，是一套极其柔软舒适的家居服，颜色是罕见的、近乎月光的银灰，与顾青苍白的肤色意外相衬（“供应商的样品，尺寸不合适我”）。
这些物品总是伴随着简短而随意的解释，仿佛只是顺手为之。但顾青能感觉到，陆深在挑选或递给他这些东西时，目光里会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观察实验反应般的期待。当顾青接过，低声说“谢谢”，并流露出真实的（或表演出的）一点点欢喜时，陆深那总是紧抿的嘴角，似乎会几不可察地放松一丝弧度。
最让顾青心惊的一次，发生在一个深夜。陆深似乎刚从一场极为消耗的高层会议回来，气息中充满了压抑的怒意和一种深沉的倦怠。他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喝酒，只是沉默地坐在客厅的黑暗里。
顾青被那沉重压抑的气息惊醒，犹豫再三，还是走了出去。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模拟星光的微芒，走到陆深身边的地毯上，安静地坐下，抱紧自己的膝盖。
陆深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在黑暗中共处，只有彼此轻缓的呼吸声。
良久，陆深忽然极低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有时候，真想砸了这一切。”
这句话没头没尾，充满了罕见的、毫不掩饰的厌烦与无力。顾青的心脏猛地收紧。他从未听过陆深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这不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陆主管”，而是一个被沉重压力逼迫到极限的、真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