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烷一瞬间就懂了。
“公主说的是,”刘烷一叹,道,“也不过如此了。天色已晚,我不便进宫,有劳公主代我向娘娘复命,明日朝上,我再具本奏。”
燕绯点头,客气笑说:“嗯,今儿是中秋夜,宪台大人早些回府,还能与家人补一顿团圆饭。”
两轮皎洁明月下,池塘中的老人挣扎了几下,渐渐地沉了气息。
水中两轮明月破碎的倒影重新汇聚,复归一池宁静。
太史令记之:八月既望,大丞相宴于府,暴见刘侯穆公。相惊怖癫狂,奔突石山,对月呼号,曰:“生且不惮尔,岂畏鬼乎?”。踏空坠池,溺毙而亡。
苏相溺亡,百官凭吊;其子孙丁忧,返乡居三载丧。
苏相溺亡,燕绯入宫复命。
临朝摄政的十年里,刘太后与苏相有争斗、有合作,曾在先帝驾崩后通力协作稳定朝局、镇住了蠢蠢欲动的诸侯国,也曾联手阴谋掘堤保田,酿成琬县洪灾、粮价暴涨,终成大患。
闻得苏相以这等方式落幕,刘太后唏嘘,道:“罢了,死者为大,命太常寺拟定谥号,厚葬吧。”
燕绯说:“遵旨。”
另有一件小事,因着前些年琬县洪灾,许多流民出逃,虽后来大批返乡,仍有一部分北上逃荒,落草为寇。这两年劫掠富户越发猖獗,朝廷派了骠骑将军发兵剿匪,上个月就已经拔营了。
燕绯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子时过半。
一桌热了几遍的饭菜未动,早已凉透。
燕琮就坐在桌前,呆呆地盯着饭菜,一动不动。
留在府里的兰冬小声给燕绯说:“王子等您一晚上了。”
燕绯扶额,走过去了说:“不是说我若回来的晚,你就先用膳么?”燕绯又命庖厨开火,把饭菜热过,坐在了燕琮旁边,认错道,“怪我又失约,回来晚了,生气啦?”
已经不错了,起码燕绯回来了。先前爽约的那几次,燕绯不是宿在了宫里,就是宿在了知秋署,彻夜没有回府。
燕琮眼里的怨念藏不住,燕绯看他就像看个没有要到糖闹脾气的小孩儿,好笑地拍拍燕琮的头,说:“好啦好啦,不生气了。明儿上午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府里,也不处理公务了,好不好?”
燕琮跟着燕绯长大,最了解燕绯。燕绯眉宇里的疲惫倦色落在燕琮眼里,燕琮叹了口气,到底心疼燕绯,一言不发地起身,去给她捏肩解乏。
燕琮一声不吭,燕绯觉得有些不对。按了他的手,扭头问:“你怎么啦?”
燕琮想问燕绯为何明明答应了他放刘涟出宫,却先封刘嫔后又侍寝,如今竟有了“身孕”。但他又有几分不敢问,他现在也知道了他姐姐深不可测的手腕;又有几分不忍问,心疼姐姐这样辛苦忙碌,疲惫困倦。
自己带大的孩子自己了解,燕绯觉得燕琮不对劲。但燕琮只闷闷地道,“无事。”
燕绯又去看兰冬,兰冬扭头望天。
燕绯想了一下,明白了,问燕琮道:“你是不是想问刘涟的事情?”
被戳破了心思,燕琮有几分羞赧。
“这有什么不能与我直说的嘛,”燕绯好笑,拉燕琮坐下道,“没有什么事情,刘涟她没有身孕,不过做一场戏罢了。等到了明年,她就可以出宫了,陛下不会留她在后宫的。”
“真的?”燕琮眼睛亮了下,又问燕绯道,“可是那些刘家、梁家、苏家的公子们都说……”
“你信他们的还是信我?”燕绯有些不悦,道,“这段时间你与那些膏粱子弟们怎么放浪形骸我不管你,等我办完了事情,你再和他们斗鸡走狗不学好试试,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燕绯很少这么严厉地对燕琮说话。她虽然忙的不怎么回府,却对燕琮一日日做了什么、交了什么朋友门儿清,燕绯觉得她再不管管,琮儿都快被带坏了。
燕琮嘿嘿,说:“我自然是信姐姐的。只是他们都说的有鼻子有眼睛,我怕万一。”
“不会有万一,”燕绯很是笃定地摆了下手,冷笑道,“陛下敢动刘涟一下试试。”
看她不咬死他。
妘绯的占有欲多强,燕绯有过之而无不及。
很快庖厨上热好了饭菜,燕绯看着燕琮吃饭。她在刘太后处已用过了膳,这会儿不饿,只喝了几口粥是个意思。
燕琮看出来了,说:“姐姐若是吃过了就快去休息吧,不必陪我。”
“没事。”燕绯一个劲儿地给他切肉夹菜,笑眯眯地道,“你长身体呢,多吃一点,真乖。”
要长的高高壮壮的才好,起码得比轩济更高更壮。小皇帝再敢仗着力气大欺负她,就叫琮儿打死他!
宁希513年,十月,刘太后已明显显怀了,宽大的朝服也遮不住隆起的腹部。
宁希513年,十月末,太后移驾甘泉宫避冬。
宁希513年,十一月初,北上剿匪的骠骑将军凯旋而归。
但又有一事,骠骑将军带回了一行人——
三年前被燕绯借土匪之手扣在山上的,真正的北燕国使邵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