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陡然严厉：“大灾当前，疫病若起，宫中亦不能幸免。望诸位放下成见，同心协力。若有推诿懈怠者，莫怪我不讲情面。”

江晚晴没有随众人一起离开。

她跟着运粮车队再次出了宫门，在木栅后观察灾民营地。时值午后，烈日灼人，空气里混杂着尘土、汗臭、排泄物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那是尸体开始腐败的征兆。

三个粥棚前排着扭曲的长队。一个妇人舀了粥，颤巍巍走到树下，扶起一个躺着的少年。少年约莫十二三岁，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嘴唇干裂起皮。

妇人将粥喂到他嘴边，少年却猛地一歪头，“哇”地吐出一滩黄绿水液。

江晚晴心头一紧。她不顾羽林卫阻拦，快步走到栅栏前：“大嫂，孩子这样几日了？”

妇人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两……两天了。拉肚子，发热，今天开始吐……”

江晚晴隔着木栅细看少年。舌苔黄厚，眼窝深陷，皮肤弹性极差——典型的霍乱脱水症状。

“给他喂淡盐水。”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囊，里面是她预先备好的盐糖粉，“一勺粉兑十勺干净水，慢慢喂，能喂多少是多少。”

妇人千恩万谢地接过。江晚晴又看了看周围，至少看到了十几个类似症状的人，或坐或躺，眼神涣散。

疫病的苗头，已经点燃了。

回到药膳司时，院子里已堆起小山般的药材。

金银花特有的清苦气混着大蒜的辛辣，在暑热里蒸腾。韩掌事正带着几个小宫女分拣、称量，汗水浸透了她们的鬓发和衣领。

“太医署拨了三十斤金银花，说余下的要留给官员家眷。”韩掌事头也不抬，“大蒜从尚食局公中支了二百斤，竹叶已派人去城外河边采了。”

江晚晴挽起袖子加入。她将金银花按每包三钱的标准分装进细纱布袋，动作快而准。另一边，宫女们正在捣蒜，石臼撞击声“咚咚”作响，辛辣的气味刺得人直流眼泪。

“你说每锅粥三钱金银花，”韩掌事忽然开口，“可灾民体弱，这剂量会不会太重？”

“奴婢试过。”江晚晴手上不停，“三钱金银花煮十斤水，药性温和，常人连服三日无碍。且防疫贵在广谱，不求药力猛烈，但求覆盖面广。”

“竹叶煮水呢？”

“竹叶性凉，清心利尿，正解暑热。每桶水投一把，煮沸即可，不加任何调料。”

韩掌事点点头，不再多问。两人沉默地忙碌着，院子里只剩下分装药材的窸窣声、捣蒜的咚咚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灾民哀嚎。

夜幕降临时，第一批“防疫料包”终于制备完毕。三百个小纱布袋整齐码放在竹筐里，每个袋口系着不同颜色的丝线——红线是金银花，绿线是竹叶。

江晚晴直起酸痛的腰，走到院中井边打水洗手。井水冰凉，暂时驱散了周身的疲乏和暑气。

她抬头望向东北方。灾民营地的篝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跳动的红光，像大地溃烂的伤口。夜风带来遥远的哭声、咳嗽声，还有僧人诵经超度的梵唱，飘飘渺渺，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

韩掌事走到她身边，也望着那片红光：“二十年前，关中大旱，我也见过这样的景象。”她声音很轻，“那时我还是个小宫女，跟着师傅在粥棚帮忙。第一天，灾民只是饿；第三天，开始有人腹泻；第七天……尸首多得烧不过来。”

江晚晴指尖发凉。

“你做的这些，”韩掌事转头看她，“或许救不了所有人。但能多救一个，就是一个。”

她拍了拍江晚晴的肩，转身回屋了。

院子里只剩下江晚晴一人。她望着那片不祥的红光，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

“晚晴，医者如烛，照一人是一人，照百人是百人。莫因烛火微弱而不敢点燃，也莫因只能照亮方寸而妄自菲薄。”

她深吸一口气，夜风里混杂着药材的清气、灾民营地的烟尘、还有远方渭水干涸河床的土腥。

远处传来五更的梆子声，天快亮了。

篝火在晨雾里渐渐黯淡下去，但新一轮的绝望，又将随着日出而苏醒。

江晚晴转身走回灶间。那里，第二批“防疫料包”的材料已经备好，等着她继续分装。

烛火微弱，但至少，还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