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我们不是朋友吗?”
“你们胆敢……”
她向来骄傲,从未想到会沦落至此。
慕心文胸腔中有无数恨意即将喷薄而出,下一秒取而代之的又是一口鲜血。
比身上更痛的,是她的惊虹剑碎裂带来的心痛。
本命剑灵陨落,碎成的粉末在她眼前流星般消散在孤冷的夜空里。连接着本命剑的经脉识海一瞬间天塌地陷。
她虽已是强弩之末,仍倔强地向上高高扬起头去。
浑身经脉碎裂,五脏六腑大约也没好好待在它们应在的位置。慕心文吃力向上挑着眉头,眼泪滂沱落下,将眼前残红冲刷干净。
见慕心文终于靠着断剑倒下,更多仙衣玉簪的修士才从暗处现身。他们从被慕心文剑气砍得七零八落的护卫尸体上跨过,站成一排,林立在她的面前。
这些光鲜体面的世家弟子们正居高临下看她,那眼神就像在玩弄一只秋后蚂蚱。
派这么多死士过来,还真是看得起她。这些修仙世家,很好。慕家才败落几天,他们就迫不急待来向晴川分一杯羹。
慕心文把这些在她回家半路上设阵伏击她的人一一印刻在眼里,尤其是伊婉清那张脸。
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慕心文低低笑起来,白牙沾染红血,如一只艳鬼。
慕心文一笑却让这些人如临大敌,白纷纷的刺眼剑光一齐指向她。
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余力在乎别人,于是怨毒的眼神只黏在躲在人后的伊婉清身上。
伊婉清那双清丽的眸中满是忧惧,不安地错开眼神,避开慕心文眼中锋芒。
“杀了她。”有人小声提醒道。
此话一出,这些人的剑尖反倒退缩了,谁也不愿做这出头鸟。
“可,她是王妃啊,要是宇王殿下怪罪下来,我们……”
话音被谁打断。
“伊姑娘,你的骨笛既然能破她的本命剑,她应当也活不成的吧?”
此人话一出,众人的目光又落到柔柔弱弱的伊婉清身上。
伊婉清这才踟蹰着走出来站到最前面,“我也是第一次用这根骨笛,不得其法,现下骨笛也被她损毁了……”
她歇了一气,又说:“不过,慕心文现在不是王妃了。不久前,宇王殿下已将她休弃。”
听到这个消息,几个男修松了口气,下意识埋怨道:“你怎么不早说!”
“你们这群伪君子。都把人打成这样了,还犹豫不决。”
“怕什么?法不责众嘛。难不成宇王殿下日后还真的会向我们一一追责?”
慕心文懒得再听他们盘算着如何折辱自己,盯着地上跟惊虹剑硬碰硬之后失去光泽的骨笛发起呆。
她恍然记起这根被她忽视了近百年的骨笛,那竟是哥哥慕时青用命从秘境带出来的东西。
要不是慕时青临死前的托付,她又怎么会视伊婉清为友人,连嫁去帝都时都要把她一同带走照顾。
罢了,背刺就是背刺,既然要死,做个明白鬼也好。
一切都不重要了。
慕心文虚弱闭上双眼,等待被无数利剑捅穿残躯。
“够了!她都是废人一个了,你们何必赶尽杀绝。”
想象中的冰凉并未没入身体,慕心文眼睛睁开条细缝,看见一道白纷纷的身影挡在了自己面前。
女修背影清瘦挺拔,一百年未见,仍梳着未嫁的少女发髻。竟然是从前与她一直不对付的叶如霜。
慕心文强撑起精神,竖起耳朵默默听着。
“叶大小姐,慕家残害无辜百姓,又意图谋反。家主慕道川已经被圣使当场斩杀,其门下弟子也尽数伏法,你留着这个余孽是想反叛帝君吗?”
男修语气傲慢,抬着下颌一步步走近,腰间刻有路家图腾的玉牌随着他的走动在慕心文眼前晃荡。
听到他提起父亲,慕心文指甲深深嵌入盖着一层碎叶的泥地里。
叶如霜又辩驳道:“我了解慕心文,她现在已沦为丧家之犬,这会比死更让她难受。我们还是撤了吧。”
就知道她没憋什么好屁。
听见叶如霜这样说,慕心文只觉气血翻涌,渐渐冷却的身体因为气急又冲上一些热度来。
“是啊,看她的样子就算活下来也是废人一个了,还是商量一下如何分配慕家那些资源更重要。”有人开始顺着叶如霜说起来。
眼前白的、红的、黑的,各式各样做工精细的鞋慢慢远离了她视线,说话声也变得越来越小。
“不用管她,自会有野兽啃噬干净……”
意识慢慢涣散,轻飘飘的,身上也不觉得痛了,慕心文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后悔了吗?”
“师姐。”
砰——
砰砰。
心脏在胸腔里重新顽强地跳动起来。
慕心文睁开眼睛,看见一张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琥珀色的眼睛叫她一瞬间暂时忘记了此前的一切爱恨。
慕心文安静地用眼神一寸寸描摹着眼前人的轮廓。
好久没看见过这样干净透亮的眼睛了,她想。
百年前陈旧的记忆碎片慢慢在脑海里拼合重现,逐渐与眼前这人的形象重合起来。
“师姐,为什么……”
少年皮肤苍白,眼中泪将落未落,话还未说完已经用手抵着下巴咳了好几回。
时节尚在初秋,少年身上却已经裹着件狐裘。
慕心文眼神嫌弃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冷冷道:“我慕心文的道侣怎么可能是个废物?”
“你若真是对我半点情意也无,为何会日日戴着我们的定情玉簪?”少年盯着她满头珠翠,抖着声音问,“从前的那些承诺呢?都不算数了吗?”
关于徐敏修的记忆只停留在此处。此前便是一片空白。
慕心文贯是个浑不吝的,自知兴许又是什么时候不经意撩拨哄骗了眼前这个病弱的师弟,才引得这出笑话。
少女不耐烦在满头珠钗的发髻上摸索,“哪一根?”
在她摸到一根触手冰凉的白玉簪后,少年眼睫颤动着掉下眼泪,“别摘下来,求求你。”
对她示好的世家子弟多如过江之鲫,其中不乏天赋家世俱佳的人,而她那时也已决定答应嫁给其中家世最好,修为最高的东方承宇。
玉簪在她两指间转了半圈,被轻易折成两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