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笑眼色一沉,没有理会他所说,继续道:“死者亥时出门,子时遇害,你丑时便发现尸体,未免太过巧合。且你对丽娘恶意揣测,言语污秽,失体失仪!”
“那夜带队巡防,恰逢其会,发现尸身乃职责所在。至于那丽娘……”他鼻中轻哼一声,“卑职所见所闻,此类貌美妇人祸水者众,心有所感,直言不讳罢了。吴大人若以此定罪,岂非儿戏?”
他摆出一副油盐不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韩笑与吴辞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出对方眼底的凝重。
赵霆是皇城司的人,若不击中人心,难以将其定罪,反倒可能打草惊蛇,引来刘守忠更激烈的反扑。
审问陷入僵局。刑房内只闻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压抑得令人窒息。
吴辞悄然移至韩笑身侧,以极低的声音道:“他心志甚坚,寻常讯问恐难奏效。溺毙……汴河……他必须近水才能作案。”
汴河……近水……
韩笑闭目,脑海中飞速回溯所有细节。赖昌的溺毙特征,赵霆可能的作案过程……忽然,烈阳酒肆那嘈杂的一幕,混杂着酒气与醉汉粗嘎的嗓音,猛地撞入思绪——
“……说个近的……就前日,俺半夜在汴河边晃悠,恁猜俺见着啥了?”
“……俺见着那汴河里有个水鬼!抓着一个人的脚啊,一直抓!那人还在拼命挣扎着踹那水鬼!后来俺就没看了……”
水鬼?抓脚?挣扎着踹?
韩笑骤然睁眼,眸中精光乍现!是了!马大嘴那颠三倒四的醉话,哪里是什么水鬼索命!那分明是有人在岸上,死死踩着溺水者,将其头部压入水中!溺水者拼命挣扎,双腿蹬踹,在醉眼朦胧的旁观者看来,岂不正是“水鬼抓脚,人在踹鬼”?!
“赵队正,你说你那夜巡防,恰逢其会……本官再问你,你发现赖昌尸身时,他身在何处?具体是何情状?”
“卑职已说过,在废弃石埠台阶上,仰面而卧。”
“台阶?”韩笑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丝洞悉的诘问,“哪一级台阶?靠近水面,还是远离水面?尸身衣衫可曾浸透?发间可缠有河藻水草?”
“夜色昏暗,卑职只大致查看,岂能注意那般细节?尸身……自然是从水中捞起,放置台阶。”
“从水中捞起?”韩笑步步紧逼,“你方才还说‘仰面而卧’在台阶上,如今又成‘从水中捞起’?赵霆,你前言不搭后语!本官看你根本就不是发现尸首,而是你亲手将他从汴河里拖上来,或者……亲眼看着他断气!”
“大人这是凭空臆测!”赵霆额角隐有青筋浮现。
“本官近日倒是听得一桩奇闻。有夜泊汴河边的醉汉,恍惚见‘水鬼抓人脚,人在岸上踹’。赵队正,你说奇不奇?这‘岸上踹’……踹的是什么?莫非是那‘水鬼’的头?!”
赵霆面色骤变,下意识地想往后缩腿。
吴辞接话道:“赵队正,你靴履之上,虽经清洗,若仔细勘验,或许仍能找到汴河边的淤泥,抑或是……挣扎踢踹时,死者衣料勾挂的丝缕。皇城司的靴子,用料做工皆有定规,要不要此刻脱下,请王仵作一验?”
赵霆胸膛剧烈起伏,眼神中的倨傲终于被慌乱取代。
“我……”他嘴唇哆嗦,“……是。”
他承认了。
韩笑心中暗松半口气:“从头招来。为何杀赖昌?如何杀?”
赵霆低着头,声音沙哑断续:“那夜……卑职确在汴河边巡查。赖昌……他是来与卑职交货的。他抱着一包东西,路上他还在喋喋不休,说他那貌美如花的夫人是如何温柔体贴,如何担忧他夜出安危,叮嘱他早归……哈!”他忽然怪笑一声,“他那样一个满身铜臭、为虎作伥的商贾,凭什么拥有那般美貌贤淑的妻子?还一副志得意满的嘴脸!”
“就因这个?”韩笑蹙眉。
“他炫耀那神情……让卑职想起一些旧事,一些……求而不得、被人轻贱的旧事。卑职将他引至偏僻石埠。争执推搡间,他失足跌入河中。”
“他本会水,挣扎着想上岸。”赵霆的声音透出一股残忍,“可不知怎的,看他那狼狈样,想起他炫耀的模样……就站在岸边,用脚……踩住了他扒在石沿的手,然后……踩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水里按……”
刑房内一片死寂,只有赵霆粗重的喘息声。他描述的景象,与马大嘴醉话离奇地吻合。
“他挣扎得很厉害,双腿乱蹬……但卑职穿了甲胄,力道也足……没多久,他就不动了。”赵霆闭上眼,“事后,卑职便寻了把短刀,在他胸口刺了一下,伪造伤痕。将他拖上台阶,做出被害弃尸的假象。后来得知沈墨恋慕丽娘,出言不逊,便顺水推舟……将赖昌的衣物和短刀扔进他家。”
“赖昌所携何物?交货与谁?”
赵霆却猛地摇头,露出恐惧之色:“卑职不知!真的不知!上头只吩咐接应,具体事物……卑职不敢多问。杀赖昌是卑职一时冲动,但若泄露了交货之事,卑职……卑职全家都难保!”
他伏倒在地,不再言语,方才的嚣张荡然无存。
韩笑与吴辞对视一眼。赵霆虽认罪,但仅到杀人伪造现场为止,对于更关键的交货内容显然不敢吐露半分。
“画押。”韩笑将录好的口供推到赵霆面前。
赵霆颤抖着手,按下指印。
走出刑房,夜色如墨。清凉夜风拂面,却吹不散二人心头的沉重。赖昌案虽破,真凶伏法,沈墨冤情得雪……
“他不敢说的部分,才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