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江旅没听清,疑惑问道。
“别出去,我们聊聊吧。”周寻平稳的语气中少见地出现了几分紧张,他尽量放轻语调,温声道,“这间屋里没有别人,我们聊聊吧。”
江旅双手垂落在侧,他抬起头,视线里只余木色天花板,日光从右照进来,把深褐色打光得亮闪闪的。半晌,在周寻下一声劝阻出口之前,他轻轻地又“嗯”了一声。
他低下头,小心取下怀表项链,同时走到桌子旁边落座。掀开怀表盖,看见里面少年俊俏的面容,江旅微微恍惚了一下,随后将它搁放在眼前,让周寻与自己面对面正对。
“你听见周清露刚刚……”
“没有。”江旅直截打断周寻,“我什么都没听见。”
“她说……”
“我不想听。”江旅淡淡地道。
空气再一次重归安静,江旅捂着耳朵,显而易见的抗拒。周寻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垂下眼没再说话。
桌上的闹钟发出有节奏的“嘀嗒”声,江旅缓缓放在捂着耳朵的手,转移话题:“祭祖需要准备什么吗?我不太了解你们家的习俗。”
周寻闻声猛地抬眼,定定地看着江旅。他轻皱着眉头,目光中有犹疑和不解。
“也可以不去。”周寻双手交叠在前,不安地绞紧在一起,“你不想的话,也不勉强。”
“你想去,我们就去。”江旅字字清晰地回答。
“你去的意义和我的不一样。”
“你想去,我们就去。”江旅的回答并未变化,他的语气仍然是淡淡的,但他的目光却异常坚定。
周寻看着他,突然苦笑了一下。
他极少笑,即便面对江旅,也只是微勾唇角的淡笑,浅得仿佛转瞬即逝。
不过这次却很不一样,周寻露出了一个非常完整的笑容。他生得好看,笑容自然也好看。但江旅却无法跟随着他笑。
因为周寻的眉头始终皱着,导致这个笑看着太苦了。
这样想着,江旅伸出手靠近周寻的脸,想要为他抚平紧皱的眉头。
但硬质感的屏障和冰冷的触感先一步阻挡了江旅——他碰到了照片外的那层保护玻璃。
“为什么笑?”江旅问道。
“笑我们都是鼓中人。”
“为什么?”
“江旅,你恐同是假的吧。”周寻十指更用力地绞紧。
“嗯。”江旅看着对方,一种无言的悲伤从眼底蔓延上来,“不知道该说你变笨了,还是该继续夸你聪明?”
恐同这件事情还要追溯到高中那会儿了。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课间,江旅正巧从后门进来,看见了班上那对同性恋情侣在门后偷偷亲热,他无意间瞥了一眼,走回座位问了周寻一个问题。
具体的措辞他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大致内容差不多就是问周寻对同性恋的看法。
少年周寻听完只将笔一撂,说出了一句很长且答非所问的话:“我的爱人有且仅有一个,无关乎任何性取向。”
随后目光灼灼地看着江旅,反问他:“你呢?”
少年江旅嘴角挂着嘻嘻哈哈的笑容,小声地说:“我吗?我恐同。”
周寻冷淡的面容顿时一僵,眼睛瞪圆地看着江旅:“为什么?”
江旅依旧嘻嘻笑:“没有为什么,就是恐同,害怕男的喜欢我。”
他说话时就像平常聊天打闹寻开心时一样,轻松不在意,甚至笑容都没有减退半分,仿佛这这是一件非常不起眼的事情。
但短短一句话,却让周寻如临深渊般,冷汗唰地在那个热烘烘的午后浸湿了后背。
他不想再听后面的话,自己低下头复又握住笔写作业,但笔下的字却都长得歪七扭八的。
这一切全都被少年江旅看在眼里。
少年人是最不会掩饰情绪的,特别是情窦初开时的心动。
周寻不会,江旅亦不会。
他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攥成拳。明明指甲昨天才剪过,明明他也不是很用力,但手心就是被扎得生疼。
那种疼感顺着血液流动,一起走向心脏处。
痛感蔓延许久,穿过长长的七年光阴走廊,再一次镌刻在二十四岁江旅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