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丑接过。
两人坐在门槛里,对着喝。茶很凉,从喉咙一路滑下去,驱散了暑气。
青瓷喝得急。
碗底空了,她舒了口气。
“上午卖了多少碗?”她问。
阿丑想了想。
“二十三碗。”
记得很清楚。青瓷挑眉,有些意外。起身去拿陶罐,倒出里面的铜板,一枚一枚数。
“二十三文。”她数完,笑了,“不错。”
虽然不多,但第一天,这个数可以了。她心情好,把钱收好,又看向阿丑。
“下午继续。”她说,“我再吆喝几声,帮你招揽客人。”
阿丑点头。
“嗯。”
下午的生意更好些。
也许是口口相传,也许是阿丑那张脸确实吸引人。来买茶的人多了。有干活回来的汉子,有带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读书人。
阿丑依旧话少。
但舀茶的动作越来越熟练。收钱,找零——虽然青瓷说不用找,但有人给两文钱买一碗,他会默默退回一文。
很认真。
青瓷看着,嘴角弯了弯。
傍晚时分。
来了个轻浮的年轻男子。
穿着花哨的绸衫,摇着折扇。走到小桌前,眼睛在阿丑身上打转。
“哟,小哥。”他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卖茶呢?”
阿丑看他一眼。
没说话。
“给我来一碗。”男子掏出一文钱,拍在桌上。动作很大,带着点炫耀。
阿丑舀茶。
递过去。男子接过,却不喝,上下打量阿丑。
“小哥哪里人啊?”他问,“以前没见过。”
阿丑还是不说话。
低头整理粗瓷碗。
男子有些不悦。
“跟你说话呢。”他伸手,想去拍阿丑的肩膀。
手还没碰到。
“干什么呢?”
青瓷的声音。
她从铺子里走出来,脸色冷着。几步走到小桌前,挡在阿丑前面。
盯着那男子。
“买茶就买茶,”她说,“不买就走。”
男子愣了下。
随即笑了。
“哟,老板娘。”他嬉皮笑脸,“我就跟小哥聊聊天……”
“聊什么天。”青瓷打断他,“茶喝完了?喝完了就放下碗,该干嘛干嘛去。”
语气硬邦邦的。
眼神更硬。
男子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放下碗,嘀咕了句“凶什么凶”,转身走了。
走远了还回头看一眼。
青瓷这才转身,看阿丑。
“以后遇到这种人,”她说,“别理。直接叫我。”
阿丑看着她。
她刚才挡在他前面的样子,像只护崽的母鸡。明明比他矮一个头,气势却足得很。
他点头。
“嗯。”
内心OS:她……在护着我。
天黑下来。
凉茶卖完了。木桶见底,粗瓷碗也收起来了。小桌搬回后院,木牌立到墙角。
青瓷坐在柜台后。
点起油灯。
把陶罐里的铜板全倒出来。叮叮当当,铺了一桌面。她一枚一枚数,数得很仔细。
阿丑站在对面。
看着她数钱。
灯光昏黄,照着她的侧脸。眉眼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影子。嘴唇抿着,很专注的表情。
数完了。
她抬起头,眉眼弯弯。
“六十八文。”她说,“不错,总算没白费劲。”
又拿出小本本。
翻开新的一页,炭笔沙沙响:“某月某日,凉茶收入,六十八文。”
写完了。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凶巴巴的笑,是真正的,开心的笑。
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
眼睛亮亮的。
阿丑看着她的笑。
又看看钱罐里的铜板——虽然不多,但都是他一碗一碗卖出去的。
内心OS:吆喝……比控制火还难。不过,她喊起来的样子,很有精神。那些人为什么老看我?茶的味道应该还可以。
现在好像明白了。
那些人看他,也许不只是因为脸。还因为……这种“人间烟火”的感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看着青瓷数钱时眉眼弯弯的样子,心里有种很奇异的满足感。
好像……
又学会了一点东西。
关于“活着”的东西。
夜里睡觉前。
青瓷又翻开小本本。在“凉茶收入”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原料成本,三十五文。”
净赚三十三文。
她算了算。一个月下来,能赚近一两银子。虽然不多,但贴补家用够了。
她满意地合上本本。
吹灭油灯。
躺下时,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很轻,像在翻身。
她想起白天那个轻浮男子。
想起阿丑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样子。
又想起自己挡在他前面时,心里那股莫名的火气。
内心OS:我这是在干什么?真把他当自己人了?
她翻了个身。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算了。
就当是……护短吧。
她闭上眼睛。
隔壁房间。
阿丑也没睡。
他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的虫鸣。手无意识地抚上腰间——那里空荡荡的,但白天青瓷挡在他前面时,他好像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混着一点药草味。
很淡。
但记得很清楚。
他想起她吆喝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数钱时弯弯的嘴角,想起她挡在他前面时冷着的脸。
各种各样。
都是她。
内心OS:债……好像又多了。但这次,不是欠钱的债。
是别的。
他说不清是什么。
但觉得……不坏。
他闭上眼睛。
梦里还是卖凉茶。青瓷在吆喝,他在舀茶。一碗一文,叮叮当当的铜板声。
很热闹。
第二天。
卖凉茶成了铺子的固定项目。
阿丑依旧话少。但舀茶、收钱的动作熟练了许多。有时候青瓷忙铺子里的事,他一个人也能应付。
他的“沉默招牌”效应,竟也吸引了一些稳定的回头客。
比如每天下午准时来买茶的老汉。
比如那几个总结伴来的大姑娘。
还有一个读书人,每次来都带着书,买一碗茶,坐在阴凉处看半天。
青瓷看着这景象。
嘴角总忍不住上扬。
虽然钱赚得不多,但这种“日子慢慢过起来”的感觉,很好。
她偶尔会想。
如果爹娘还在,看到她现在这样——守着铺子,做着生意,还有个……表弟帮忙。
会不会觉得欣慰?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现在这样,不坏。
至少不孤独。
她看向门口的阿丑。
他正给老汉舀茶。侧脸在日光下,白得发光。动作很稳,茶一点没洒。
老汉接过茶,笑着说:“小哥手艺越来越好了。”
阿丑没说话。
但微微点了下头。
青瓷笑了。
转身去整理货架。
日子还长。
凉茶会一直卖下去。
债……也会一直记下去。
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