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再说话。

刀锋有节奏地落在案板上，夹杂着蒜皮被撕裂的噼啪声。

微微刺鼻的黏液染上指尖，但元迟不讨厌这种感觉。

读书时很多同学是幻想读物的受害者，他们常常谈论爱情、伴侣和人生至高快乐。

元迟并不追求什么至高，她从头到尾都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唔，也不是一直都很坚定……在旋涡里苦读的那段岁月中，抓着命运伸出的绳索爬得血肉模糊的时候，有很多个一个瞬间，她思考过，堕落的快乐怎么不是快乐呢。

但向下的快乐肯定不如这一瞬间令人满足。

一个英俊无匹的、符合她所有癖好的男人正在她的家中，为她做饭。就算用满是蒜味的手涂满他的脸，他估计也只会温顺地阴阳怪气。他百依百顺的原因么？她不是很清楚，但那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是她的家，她选择的生活，她选择的人生。

剥好一头蒜，元迟把盛满蒜瓣的碗重重地砸在明光眼前，又拿一个碗，继续去剥下一头。

明光切完肉，清洁好案板台面，用干净的布擦拭厨具。

他仿佛有洁癖一样，不断地擦拭着刀面，擦得锃光瓦亮。

“元迟小姐，您偶尔会下厨，对吧？”

元迟点头。

“您是自学，还是有人教导？”

元迟说：“算自学吧。”

明光点点头。

他垂眸望着镜子一样的刀面，喉头滚动几下。

元迟并不催促他，仍然剥着蒜。

淡黄色蒜瓣圆鼓鼓，一颗颗落进碗里。

她又剥了几颗，听见比平时更低沉的声音响起：

“我有很多位养育者。他们遵守某种严苛规定，所有人统一着装，有相似外形，见我时永远戴着面罩。连瞳色发色都尽量保持一致，几乎不存在色差。”

哗，有钱人。

元迟竖起耳朵。

“他们受雇于人，忠心耿耿，满足我的一切要求。但只有一点，不能让我看见他们的脸，不能让我对他们生出私人感情。”

元迟听说过类似的故事。

高智人形犬的难养程度和人类婴儿差不多，有钱人才不会自己亲历亲为。为了避免保姆们和宠物产生感情，要么经常更换保姆，要么让宠物无法认出保姆。

元迟有些同情小狗：“怎么这样。那你该把谁当家人朋友。你的亲人呢？”

明光好似终于满意了，把擦干净的刀放回去。

他说：“我没有亲人。我的基因由智脑筛选，我的身体由人造子宫培育。元迟小姐，我没有你那么好运，没有谁隔着肚皮安抚我的胚胎。”

元迟一时语塞。她想说什么，但他冰冷骇人的经历堵住她的喉咙她的思绪。她实在想不出安慰的话语。明光的身世比她想象中更复杂。

“他们不希望我对养育者产生感情，但这怎么可能呢？我却能分辨出来谁是谁，我只是装不知道。”我

“我最喜欢一位养育者。她的岗位是营养师，理论上只用向智脑输入指令，决定采用哪份食谱。但她热爱做饭。她做饭的方式非常古老。她使用明火。”

“我偷偷见过她下厨的样子，许多许多次；她会哼着歌把鱼皮炙烤至卷边，牛肉打成生的肉糜盖在面包上，果酱混合奶油填充水果。”

“她会用自己做的食物顶替智脑产物，看着我吃下去，观察我的反应。我不喜欢的她不会再做，我喜欢的她会想方设法再端上来。”

“我不知道那时候的我把她当什么了，反正她是不一样的。我不敢让他们知道这件事。我很害怕，非常害怕，害怕她会离开我。”

明光顿了顿，说道：“还好那都过去了。”

元迟吐出一口气，笑道：“你长大了。不用再担心那些事了。”

明光回头看她一眼，很快便转移视线。

他打开锅盖，汤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油脂和莲藕的香气像生化武器一样扩散开来。

明光用勺子搅拌汤水，确保所有食材都被淹没，一边说道：

“其实人最恐惧的是待定，或者不确定性。当一切已然发生，便不会再害怕了。”

“她在我的食物里下了毒。”

元迟屏住呼吸。

“我吃了下去。”明光说，“我相信她，我偷懒，我没有使用检测仪器。我中了毒。”

“那真是一款很强效的药物。中毒者会在漫长的痛苦中死去。”

元迟的嘴唇张开又关上，好几次后，她问：“为什么？”

明光摇头，他说：“我不知道。”

“调查结果写，她是激情作案，并没有受到任何人指引。我吃下掺毒的食物之后，她也立刻吃下同样的毒药。”

“我活了下来，她没有。因为她下的剂量只够让一对正常的母子死去，而我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

明光的眼中既没有悲伤也没有疑惑，他像描述一个虚构故事一样讲完了，看着元迟，解释道：“所以，请别怪我，我无法立刻向您坦白一切。再给我一些时间吧。”

元迟低下头，看着蒜瓣，道歉：“对不起，我只是好奇，顺便确认下你不会伤害我。”

明光把令他沉默的情绪一点点吞进去，突然露出一个微笑。

“不，不只是好奇。”

他直直地望着女人，像在看一尊神像，语气也像在祈祷一样奇怪。

“您想要我袒露一切。您要我完全暴露，完全坦诚，完全信任。”

元迟豁然抬头。

眼里除了被刺伤的愤怒，还有一丝明光看不懂的东西。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但还是很平静的，“哈哈哈别开玩笑。我们还不是那种关系吧。你误……”

明光点头，说：“可以。”

“误会了——”元迟的话悬在半空中，像一块腊肉被晾晒在阳台的晾衣杆上。

明光说：“可以的。如果您要求。如果能换来准入许可的话。”

“再给我一些时间，”他的眼神很温和，但神情很冷酷，“我会逼迫我向您袒露一切。”

元迟知道自己该拒绝，该打岔，该和稀泥。

但她大脑空白，说：“还是让我亲自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