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亲之家,一损俱损。崔家声望显赫,舅舅的做法不会不考虑崔家。
如果他这样对她,就代表,是上京的崔家要如此对她。
她就在那一刻忽然明白,只要她的母亲对她还有一点心软,写信给在南方的舅舅,让他暗暗照顾自己,她如今就不会是这样的境地。
不是父亲放弃了她。
她的母亲也放弃了她,所以她才是如今这样。
她以为自己孤身一人,走便走了,可现实就是,离开了崔家,没有了崔家长女的身份,她什么也不是。
她只能看着沈家一步一步走到绝路,看着这一次,上天没有再度开恩,给予他们半分生机。
崔丽都是带着最后的一分奢望回到上京,希望那个对自己无情无义的只有父亲而已,希望自己双亲之中,规避了利益与无奈之后,总会对她还留有三分余情。
可是见到母亲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是在痴心妄想。
那种佯作无奈无力的悲悯与爱怜,比崔绍初时直白的冷待还让人透骨发冷。
她求的是与父母最好两不相犯,可他们却一再逼迫,既然如此,怎么还敢如此要求她来体谅呢?
她的娘家仍然富贵无极,她的夫家却是尽数消亡。这样的代价,这样的结果,他们怎么还敢要求她来体谅呢?
崔绍当然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事。
他当然明白发生了什么,又是出自什么原委,他当然也知道她当时境地有多么艰难……
可他依旧不能接受崔丽都站在沈家的立场上如此诘问自己。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你是在责怪父母吗?你在责怪父母不曾为了你这个不听话的女儿,而去违背圣意,犯这种忤逆欺上的大罪吗?”
他承认自己对不起她,却不认为自己有如此对不起她。
“你求到你舅舅家门上,若是他们直接帮了你,事后或被如何清算处置,你想过没有?你只想着让沈家人活命,你自己的家人就不管不顾了吗?”
他苦口婆心道:“琲琲,我们也是深思过的……只要在朝中辗转尝试,总也有办法让你们渡过危机。那次之后,朝中不是很快就给你们放粮了吗?”
他如此凛然,说着绝对的正确之言。
崔丽都看着他不觉有错的脸,脑子里是那个还未消雪的晚冬,她被家丁狠狠推倒在寒透的地上。
崔家不肯犯错是对的,沈家白白赴死也是对的,这上京城里的道理,真是叫人分辨不清。
“在朝中尝试的是谁?是崔家、是父亲吗?渡过危机的又是谁?是哪些非因战而死的将士吗?还是父亲觉得,事后不过一乡之存粮,就能保住南境大军十年口腹无患吗!”
她想起那些被送来的陈粮只觉心寒:“前线乡民,半数流离失所,你们抢来他们拼命攒下的余粮,又逼死这些无辜百姓,让将士们瞧见、如何吃得下口?”
崔绍问道:“你过不去这道坎,存心要记着这些事,是吗?”
“是!”
崔丽都字字落地有力,没有再与自己的父亲虚与委蛇半分。
“人命关天,我永远也过不去。父亲担心我回来后仍旧念着沈家,我不妨明明白白地告诉父亲,我回来就是为了沈家。沈家记恨不消,我一日不会干休!”
“你荒唐!”
崔绍因此言怒斥她道:“枉我昔年教你读书知理,竟教你如今长成这个大逆不道的样子!”
崔丽都很轻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父亲。我读过书、知道理,天子高坐朝堂,不该如此薄待前线将士。天子是万民之首,他做错了事,他得认。”
她的声音非常平稳,稳得与她刚进来时的状态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崔绍敏锐地发觉到这平静水面下的激流,指着她问道:“你要做什么?”
“我会离开家的,父亲。”
她平静道:“为保父母生养之恩,我不会在家里引祸,但我也不会听父亲的安排,继续乖乖留在家里。父亲只当从没有过我这个孩子罢,毕竟——”
她的目光直接坦荡地望向他的双眼。
“在归京的路上,父亲就已经彻底放弃我这个孩子了。”
崔家的刀剑没有在她的身上划出伤口,但崔家的三娘丽都就死在彼时。
这些天,真是白白妄想、白白浪费时间。
崔丽都最后一次对崔绍说了告退,转过身拉开房门,一步一步走远。
她手里还紧攥着那柄匕首,锋利的刀刃在昏沉的天色里仍旧折显出亮白的光。
他下意识追出一步,张口要唤“琲琲”,可是双唇相触,喉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看着她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