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靖问她是否要去对接。
崔丽都点头同意。
骆伯父许是察觉到她这边的情况也有变化,所以这次没有提出会面,而是仅仅留下了密信,由接头的部下辗转给崔丽都带了回来。
他当日拒绝了崔丽都,但今日还是给崔丽都带来了确切的消息。
他借督查官驿的名义,将南行路线上所经过的各家官驿都排查了一遍。
原本这需要不少的时间,但由于最近前线开战,信报来往不断。他叫人浑水摸鱼,反倒加快了许多速度。
之前领了朝廷两道令旨往南的信兵果然没有同行,并且早早就分道而行,完全不与常行的路线相同。
而且,在离开上京许久后,他们的速度就开始变得比正常速报要缓慢一些。
骆伯父比对了如今和之前送信的速度,他们在两个驿站之间通行的时间,均超过了正常应有的时间。
超出的时间把握得极好,不多不少,瞧着用路线冬日难行或者遇到意外之类的理由也好解释。
可就是这么晚一点、再晚一点,就导致他们彻彻底底贻误了最好的时机,白白错过了可以救回沈家人的最后机会。
太巧妙了,巧妙到刻意的地步。
崔丽都安安静静将这些信息全部看过,收拢到同一处,才问道:“他们还说别的什么了吗?”
沈靖道:“咱们这边递信的人,说最近朝中局势扑朔,众人都谨慎行事,暂时不便联络。骆家那边也是这话,但提醒夫人小心,说是这一路打探恐怕已惊动了旁人,近日切莫动作。”
崔丽都低低应了一声。
两件事,单看不觉什么,拼起来倒是有了些别的意思。
她回想起自己走的时候,这永王尚是个半大孩子,除了平日里机灵一点,倒也瞧不出什么。
如今倒是突然得了高看,拉上来与那位温吞持中的太子打起了擂台。
朝堂上的事、朝堂上的话,没有一件一句是多余的。永王不可能是在玩笑,也不可能是随口夸赞巢兴平。
这巢兴平就是永王的人。
而他同时也是尚书台燕公提举的武将。
又偏偏,当日发出这两道令旨的,就是这位与崔家私交甚好的重臣燕公。
如此,那发觉了骆家查探行踪的,恐怕也就是骆伯父的上司尚书台燕公了。
崔家拦了又拦,将她关在家里不许见人。她还道是为了贺渡川几回上门,如此一想,恐怕就是为了这么一盘大棋。
为了在最后关头,莫要叫她这本不该活下来的沈家遗孀,闹将起来挡了他们的胜局。
原来他们才是一体的。
丢了多少城有什么要紧,死了多少人又有什么要紧。
要紧的是要为这位年轻气盛的小皇子神不知鬼不觉铺出一条康庄大道来,才好叫他一鸣惊人,一举得势。
崔丽都攥着信纸的手指不自觉间用了十分的力,腕子微微地颤了起来。
沈靖不放心,喊了她两声,才将她的心神唤回了几分。
她转头看向他,沉默着安静了许久,忽而开口道:“我们不可能看着父亲落难却无动于衷的,对吗?”
沈靖知道她这句“父亲”说的是宣平沈老侯爷。
他首要的职责应该是护好她,但她说的没错,他不可能无动于衷,否则将来到了地下,如何有脸去见旧主?
他拱手垂首道:“我一切都听夫人吩咐。”
崔丽都下定决心般舒出一口气,道:“我们去冒个险罢。他们害怕出事,哪里有问题,就会紧盯哪里,所以骆伯父去查了官驿,他们才会立刻就被惊动。”
她语调平稳地说出一个堪称妄想的念头。
“当日的令旨一定有问题,我们就去查那道令旨。文录库里有这些东西,每日上值的官员轮番交替值守,不好从他们身上下手。但这地方在宫中,宫中的内监来来去去,是易于浑水摸鱼的。”
沈靖惊讶地看向她,听见她肯定地开口。
“我们想办法进宫去搜文录库。”
从上而下,今上、永王、燕公、巢兴平,藏在其后的崔家,正巧放在文录库收走这道令旨记录的益明知,被彻底灭口的贻误的信兵……他们安排得如此缜密,就为了藏住自己的私心。
若这回搜成了,看到确切的令旨和战报记录,无论是否有被人为修正的痕迹,都可成为构陷南境的确凿罪证。
若不成,他们打草惊蛇,有人站出来要斩草除根……
那就正好仔细地瞧上一瞧。
瞧一瞧,是谁手上沾着成千上万条人命的鲜血。
瞧仔细了,挥刀而出的时候,才能准确地割开他的喉咙,要他以命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