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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寒冬未雪,饮酒一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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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布衣微凉的手摩挲着赵活脸上的泪痕的力量越来越大,手掌接触他脸庞的面积也逐步扩大,最后用手掌将赵活半张脸裹住,像是想要帮他兜住那些失控的泪水。

蜷缩在被窝里的手被人握住,是相比于他更低的体温。想象中的高温并不存在,“他”的真人其实是个手脚畏冷的倒霉蛋,多出来的那床被子明明可以给自己盖上,却还要留给自己这面会呼吸的“人墙”。

刚刚还在叹息的仙子突然消失不见,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多夹了几丝春光明媚。

他熟悉的唐布衣又回来了,对着他轻轻地笑着,好看极了。

“我好冷。”“他”比对着口型对赵活说,只有赵活能“听”见的调笑话语。

“你好暖和,借我暖暖。”“他”又靠近了一寸,从赵活被窝的边缘挤了进来,将手脚寄存在赵活暖如炉火的身旁。

“好不好?”这是迟来的问询,明明已经如同强盗一样强迫他分享自己的体温,却还在装模作样地要求获得自己的许可。

坏极。

赵活止住了眼泪的失禁,但失控仍未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心底骤然无法压抑的洪流在五脏内腑之间无序的冲撞。脑子都被撞得不清醒,双颊充血,胡乱地点了点头。

不出所料地听到了对面轻快而抖动的气声,匆忙地抬眼细看,只见“他”眉眼弯弯,脸上也洋溢着与他相似的绯红。

从来没有见过的“他”,漂亮得几乎要刺痛他的眼。

不能再看,怕守不住最后的底线。

得了许可,唐布衣更是得寸进尺。“他”把三床被褥合三为一,不止手脚,连自己整个身体都塞进和赵活共同的被窝里,像钻进被窝的野猫,蜷缩着长手长脚在他身边取暖,以求安眠。

他大概也染上了唐布衣的癫魔,疯了,没有抗拒,反而小心翼翼调整姿态,犹豫着应当怎么把手环成一个暧昧的圆,圈住这只调皮的野猫。

最后这个圆也未能迎来完整,这短暂如一瞬又长如一生的温暖被身后的一声咳嗽打乱了,多余的人声突然嘈杂了起来。

这里并不是只有我跟他。

慌乱地被赵活推出被窝,并被所有被褥都压在身上,在重重叠叠的被子下,露出的唐布衣的双眼,无论是柔情抑或是春光全都荡然无存,只蓄满了惊疑和受伤,和无法容忍的理解与无奈。

赵活没有颜面面对这双眼睛,也不管其他弟子的威胁,就这么将自己暴露在冰冷之中,背过唐布衣,将自己因为心痛而更加丑陋的面容面向那些歧视的凝聚体。

被他们辱骂都比看到“他”妥协的神情好过。

唐布衣不发一言,空气都变得凝结。赵活眼泪又开始失禁,这次甚至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连眼泪滑落的声音都不允许,只僵直了身体忍受着低温的凌迟。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过了一百年,身上被“他”盖上了两床厚被——唐布衣将自己那一床的厚被子也给了自己,却夺走了原本属于他的薄被。

唐布衣偷偷帮他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克制了想要揉头的动作,赵活感觉到“他”停滞在自己身上许久的视线,似乎在压抑着什么。又过了一百年,徘徊在嘴边的叹息还是压抑不住,泄露了一丝。

“他”离开了床铺,也离开了弟子房,房门打开的瞬间冷风呼啸着闯入扰乱了所有人的清眠,大呼小叫的指责顿时响满了拥挤的弟子房。

赵活没有参与其中,只是躺在刚刚唐布衣躺过的地方,流着泪反复练习如何把那个残缺的圆补完。

这一夜之后两人再次相见,唐布衣一无所感,只有赵活在面对“他”时变得更加畏缩。

因此,从此之后,赵活时不时会面临唐布衣更加大胆、更加无法无天的亲近。“他”揽他肩膀,拥抱他,捉弄他,调侃他,逼他用急智反驳“他”,在所有场合用特殊的语调称呼他——明明是同样的“师弟”,唐布衣在叫他时的语气重音都有一种别样的慎重与欢快——所有这一切亲密的举动都在向世人证明唐布衣对赵活的重视。

这过于暧昧,但旁人不明所以,只会以为是玩世不恭的不靠谱大师兄就爱跟边缘外门弟子玩作一团——两个唐门的异类,自然喜欢聚在一起。

不足为奇。

只有赵活惴惴不安,如履薄冰,在甜蜜和痛苦里反复挣扎沉沦。

又进了这烧着暖炕的弟子房,只是此刻只有我跟“他”。

是应该先确认“他”送我的棉衣有没有藏好?还是应该先看看桌面放置的酒杯边缘是什么颜色?

赵活不知道。

他的心绪一团乱麻,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视线长久地停留在身前人的后脑勺,心跳逐渐变得暴躁狂乱。

又是猝不及防,撞上了唐布衣准备良久的笑脸。

唐布衣:“你又在偷偷看我。”

赵活:“我看你后脑勺有只大螳螂。”

唐布衣:“初冬没有螳螂,傻~师弟。这次编的太离谱了。你还不如说我头顶长了朵大花。”

赵活:“什么花?”

唐布衣:“我这不是在问你嘛。”

赵活:“懂了,没钱‘花’。去花月楼又赊账了吧?等下月初账单发来你自己去卖腚子还债,唐门没钱。”

唐布衣:“哼,到时候我只管偷你的小金库去孝敬好姐姐妹妹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着老四下山经商赚了盆满钵满。”

赵活:“少来,又不是不知道我钱除了放唐门,就没有安全的地方。全部上缴了,一个子都没剩。”

唐布衣:“所以你钱放我这嘛。”

赵活:“放你这等着全泼出去?你一年到头花了多少金钱镖你知不知道。”

唐布衣:“泼出去享乐多好,及时行乐呀师弟。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长命功夫长命做,来点小钱钱呗——不然这样,我告诉你我头上是什么花来换怎么样?”

赵活:“话题怎么转到这儿的,太生硬了吧大师兄。”

唐布衣:“那你想不想听?”

赵活:“嗯……不想。”

唐布衣:“不,想,吗?”

赵活:“……勉为其难吧。”

唐布衣:“那你再猜猜是什么花?”

赵活:“额……锦、锦熏笼?”话刚说出口,赵活的脸就已经通红。

锦熏笼,是瑞香花在川蜀的别名,瑞香花素有“春晚起香雾,夜深攒乱星”的美称。瑞香花以花香浓郁、开花成簇为特点,现在正值初冬,隐隐已经可以嗅见其香气。

原本是合情合理的猜测,但赵活刚说出口就意识到了自己答案的越界——这正是唐布衣身上沉水香上依附的甜润花香的来源。

面对赵活的独特反应,唐布衣微微一愣,似有所感地抬手闻了闻身上沾染的脂粉香气,惊觉这个答案背后的深意,脸颊也逐渐染上绯红。

“他”嗔怒地瞪了赵活一眼,似乎想要维持一个被冒犯的怒脸,却又好像忍不住笑意,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他”吞吞吐吐地应道 :“师弟鼻子真灵。”

又是没见过的唐布衣,怎么能比锦熏笼的香气还要甜蜜。原本应该为暴露而恐慌的感情,都在这一丝嗔怒里被化解,只觉得胸口塞满了被肿胀的幸福。

“明明心里想的答案不是这个的,但你怎么可以答得比标准答案还合我心意。”

“那你心里的答案是什么?”赵活忍不住追问。

“……我又不想说了。”唐布衣尴尬了一瞬,匆忙扭过头,脸上的绯红迅速扩散到了耳尖,“听了你那么好的答案,我再跟在后头说,岂不是在自取其辱?不想告诉你。”

心跳又开始了狂乱,赵活感觉自己快要被剧烈跳动的心带动着原地蹦起来。

“大师兄……告诉我吧,我想听。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被带动着,被眼前的绝景带动着,被狂喜的情绪带动着,赵活有点痴了,不由自主地张口哀求。

“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赵活喃喃自语。

唐布衣脸上的羞赧变得触手可得,几乎要在温暖的房间里蒸馏出来。唐布衣咬了咬嘴唇,长睫颤了颤,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而后一咬牙,重重点头,招手示意赵活走到自己身前:“那你靠近一点,我只告诉你。”

感觉双脚不是自己的,赵活恍惚地飘了过去,唐布衣在羞涩中更显明艳的脸庞突然在视线里庞大了起来,每一个角落都被“他”占领。

什么棉衣,什么酒壶,什么唐门,什么姓氏……都无所谓了,我只想知道他心里的答案——

只想知道他心里的答案是否与我有关。

距离近到呼吸可闻。比那晚抵足共眠还要相近。

赵活听见了“他”的心跳。他从来没有发觉的心跳。

明明每次唐布衣贴近他时就会骤然轰鸣的巨响,他竟然一直听而不闻,全然不知。

现在他知道了,甚至想要知道更多更多有关于“他”的事。想“他”的眼睛放在自己身上,不许再看向其他地方,想“他”说很多很多话,都只说给他听的话。

“他”的嘴唇原来那么好看的吗?新的疑问在心里膨胀出来。胡乱扎起来的低马尾怎么都显得那么风流倜傥?说我穿得单薄,明明自己也没穿个正形——连里衣都没穿好,胸口直接露出雪白的肌肤来。

赵活觉得自己的视线露骨到肉麻,露骨到让人不适。但他控制不住,他只能任由自己的眼睛紧扣在唐布衣身上,每一寸每一刻地录入自己的脑海,半丝半毫都不想放过。

不然他会死。

他终于敢说出来这个字,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即便被“他”拒绝也不怕了。

大不了就跳下去。因为已经猜中了,已经猜中“酒壶”里装的是什么了。

“他”已经回应了。

所以具体的答案并不重要,他只是想找个借口靠近“他”——近到伸手就可以拥抱的距离。

唐布衣安静地盯着他,看着他热烈到像在剧烈燃烧的双瞳,感觉胃都被紧揪了起来。赵活的反应比唐布衣任何一次想象都要好,他那坦诚的,热情的,濒死的感情,挟持着唐布衣的喉咙,让唐布衣难以发声。

但他必须出声,他要把自己的心告诉对方——他好不容易把熟睡的花苞抽醒,现在怎么能半途而废。

“我头上开着什么花……是一个非常、非常无聊的谐音笑话——”唐布衣颤抖着嘴唇,把声音从心底吃力地推出来,“说了你不许笑话我。”

赵活默不作声地把唐布衣困在桌子与他的缝隙中。只要他想,双臂微拢,就能搂住从相遇开始他就有些过分介怀的窄腰,验证自己的手臂与“他”腰窝形状的契合程度。

他终于可以更加细致地观察他喜欢的人在面对他时每一个瞬间的生理变化,以此他便能推测对方此时对他的心灵波动到底已经到了何种程度。

唐布衣的喉结滚了又滚,像是用于挑逗正在捕食的猫类的小球,牵引着赵活更近一步。他把下巴支在唐布衣的肩上,缓缓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全身心都在聆听“他”的答案,“不会笑话你。快告诉我吧,大师兄。我想听,快告诉我……求求你……大师兄。”

唐布衣听不得赵活的哀求,忍不住低头抬起赵活的下巴,要再细细看一眼这一双让他欲罢不能的,已经经过淬炼的眼睛。

像一把崭新的唐门小剑,锐利又锋芒毕露。

“是心花,我一看见你我就会‘心花怒放’。我知道,这很蠢但是——唔!哈……”

两人的唇在撕扯,势要将对方辩倒。

赵活终于开始了他蓄谋已久的掠夺。

他准备了多久?

记不清了,可能从十多年前,从第一次跟“他”相遇时就在准备了。

那么唐布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试探的呢?

也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他”此时此刻,对他全心全意。

桌上的,腰间的,心里的酒壶都被纠缠的两人砸碎,一屋酒香,满腹辛酸苦辣,冷热酸甜。

嗯,确实不是姜酒。

是知名又知底的琼浆玉液——名为“被看见”的爱。

来一口驱寒吧,咕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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