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斯顿没有躲闪。他迎着对方的目光,平静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期待与热忱,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
然后,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决绝的孤独。
回到自己那间位于学院边缘的小房间,温斯顿没有沮丧,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
他知道,自己的研究已经走进了死胡同。没有那本关键的德文论文集,他的模型就缺乏数学上的严谨性,在彭布罗克教授这样的学者眼中,不过是“有想法但不成熟”的业余之作。
他尝试过求助。
他去找了H先生,但H先生的私人藏书室里也没有那本书。他又去求彭布罗克教授,希望能以学院名义申请特许。教授虽然同情,但也爱莫能助。“怀特,规矩就是规矩。我不能为了你一个人,去挑战几百年的传统。”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去恳求马歇尔,请他利用家族的关系帮忙。但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了。他已经看清了现实,不想再自取其辱。
最终,他只能硬着头皮,用自己现有的、粗糙的数学工具,完成了报告。
报告交上去后,他等了整整三天,才等到彭布罗克教授的回复。
“怀特,”教授坐在办公桌后,语气委婉但态度明确,“你的观察非常敏锐,案例也很生动。但是……你的数学推导部分,过于简陋了。这让你的结论,缺乏足够的说服力。经济学,终究是一门科学,需要严谨的逻辑和工具作为支撑。”
教授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割开了温斯顿最后的希望。
他强忍着内心的失落,恭敬地点头。“我明白了,教授。谢谢您的指正。”
走出办公室,温斯顿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融会贯通的能力,在绝对的学术壁垒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他可以理解后世的知识,但他无法凭空创造出超越时代的工具。在这个19世纪的剑桥,他只是一个没有根基的浮萍。
夜深了。
他坐在窗边,望着剑桥沉睡的灯火。康河的水声潺潺,此刻听来,却像一首哀伤的挽歌。他翻开那本“资产与未来”的账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些记录着铁路债券收益的数字。
这些数字,曾经是他尊严的基石,是他对抗贫穷的武器。但现在,它们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在剑桥,在这个由出身和血统定义一切的地方,再多的被动收入,也无法为他换来一张进入主图书馆的通行证。
他忽然明白了。
在这个世界里,真正的权力,不是金钱,而是身份。是那个能让你的名字被刻在学院名录上、能让你自由出入任何知识殿堂的身份。没有这个身份,他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在沙滩上建城堡,潮水一来,便荡然无存。
他看向窗外,远处国王学院的尖顶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那里,有马歇尔,有他无法企及的世界。他不再羡慕,也不再怨恨。他只是冷静地认识到,如果他想在这个游戏里赢,他就必须拿到那张入场券。他不能再满足于做一个“观察员”,他要成为一个玩家。
他要进入剑桥,不是作为访客,而是作为正式的学生。
他要获得学位,不是为了知识本身,而是为了那个能为他打开所有大门的、闪闪发光的头衔。他要积累财富,不是为了体面的生活,而是为了拥有与那些贵族子弟平起平坐的资本。
敬仰和理想,是弱者的奢侈品。而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做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