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止我爸爸,很多人都不相信我。”乔雨凝拉开窗帘,外面的阳光温和,室内温度适宜,两人都脱掉了外套,她穿着一身白色针织衫,刚漂染的金黄色头发松垮地捆束在海蓝色头绳里,尽数铺盖在一边肩头,日光下像银河一样朦胧明亮。
“陈尚敏把我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从我的书包里翻出了香烟,其实那时候我还没有学会抽烟,我是上了高二才学会抽烟。他们说我抽烟喝酒,经常出入夜场会所,这些都是辩护材料里关于我的信息陈述,同样出现在辩护材料里的还有陈煜从小学到高三的全部荣誉证书。”乔雨凝低头笑了一下。
有人说行为印证了一个人的品质,当然也有人认为不尽如此。
“明明证据确凿。”从她身上提取的□□检测报告居然无法让定罪量刑板上钉钉。
“可他们还是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进行主观确认、争辩,就好像……一定要从陈煜身上找一些客观的原因,随之而来的就是从我身上找相对应的诱导因素。”
乔雨凝直到这一刻还是觉得不可理喻。
“明明是陈煜犯了错,可他们总是抓着我书包里的香烟、染过的头发和几个耳洞不放,就好像……因为我抽烟、染发、穿孔这些才是导致陈煜犯罪的原因一样。”
错就是错,为什么一定要开脱呢,还残忍地从受害者身上找因素去给施暴者开脱,总是这样,为了凸显公平理性而对与此无关的事情进行过度解读。
不能只从他一个人身上纠错,难道你本身就没有一点错误吗?难道你就没有无意中给了他越线的暗示?
后来她自己都陷入了从自身寻找原因的死循环,她开始无止境幻想——如果第一天晚上把门锁了就好了,如果那天在木子家就好了,如果从最开始就和陈煜划清界限就好了,如果……这一切可能就不会发生,她也不会被侵犯,陈煜也不会犯罪……
或许她真的有错呢,或许错在她呢。
那些假设在深夜的寂静中震耳欲聋,叫嚣着让她赎罪、付出代价。
“他们就是仗着乔远不会护着我,所以千方百计地想从我这里开具谅解声明,以此给陈煜减刑,陈尚敏甚至还给陈煜做了精神状态的检测报告。我那时候年纪小,委屈无处诉说,想不明白的时候只能一个人哭,哭完之后还是想不明白,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到底是谁的错。”
小姨安慰她照顾她,失眠的那段时间都是小姨陪着睡着,可到底小姨有工作有家人,乔雨凝不想成为小姨的负担。
“在那之前我对互助会这样的组织嗤之以鼻,认为那样形式的活动大多是做给别人看的。后来实在走不出去的时候去参加了线上匿名互助会。一个姐姐给我推荐了一本书,我散漫地看完,大概花了一周的时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释怀了……毕竟日子是自己在过,愉悦亦或者是悲伤都是自己的情绪,都得自己承担,纠结万分不如让它过去。反正我和陈煜已经是仇人一样的关系了,非此即彼的情况下,当然是完完全全的错在他,而不是我,我没做错任何事情,我不需要从自己身上找任何原因……”
自始至终,阳光的辉光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发色的映衬,她白得透光,眼底流光溢彩,微微上扬的唇角似乎也有力地宣告着自己的释怀。
谢问青视线钉着她柔和的脸,眼里的怜惜覆盖眸色,他神情恍惚,眉头微微拢起,心脏的某处被沉浮的气体压住不放。那是心疼的反应,他难过地想那时乔雨凝才十六岁,她生日在年末,满打满算也才十五周岁,还是一个孩子,一个失去妈妈保护的孩子。
她何止应该憎恨乔远,那样枉为人父的人,就算是被乔雨凝辱骂唾弃一万次也不为过。
乔雨凝撑着下巴问他:“你会嫌我话多吗?”矫情得不像样子。
“为什么我会嫌你话多,你愿意说出来并且说给我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把我彻彻底底地归为了站在你身边的人,竟然是那样,你说什么我都会和你站在一起,更何况……你本身就没做错任何事情。分享和倾诉会稀释痛苦,如果倾听可以让我分解你的悲伤,那不管你说多久、说多少遍,直到我可以把你的原话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那也是不会嫌多的。”
乔雨凝眨眨眼睛,抿唇笑了起来,伸长手臂把谢问青的咖啡拿到自己嘴边喝个精光,酸涩的液体刺激着舌尖,她从喉咙压出来的那一声回应悄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