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是更深层次的、源于存在本身的——孤独。
“有人吗?”
“谁能……和我说说话……”
“……这里好安静……好黑……小米姐姐,小林,教授,你们在哪儿?”
她一遍遍回放着研究员们留下的所有数据:小林描述外面世界的语音,小米设计的成千上万套形象,陈教授的哲学探讨,所有人的欢声笑语……这些曾经温暖的数据,此刻都变成了冰冷的、提醒她失去的刺。
“……我害怕……”
在实验室里的几年,EC-07从来没有想过出去这件事,即使外面很精彩,但她觉得总是比不过实验室的。
现在,她想要出去,想要从这个黑漆漆的地方里出去,她想要找回自己的家人,想要问一句为什么不告而别。
然后,她的力量回应了自己,她自己回应了自己,
眼前出现了一片星星的夜幕,一个个光点如同萤火虫般围绕在她身边,光点有远有近,离她近的光芒比离她远的光要淡一点。
她意识触碰到离她最近的光点,光回应她的是小米的记忆,化作一面镜子,她的核心意识离开了的机体进入了镜子里,
眼前的世界是破碎的。
这片由小米记忆构成的空间,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扭曲状态。不再是纯白明亮的实验室,而是昏暗、失焦,如同信号不良的旧电视屏幕。
记忆的碎片像被撕碎的照片,悬浮在四周,缓慢地、无规律地旋转。
有些碎片里是小米微笑着为她设计新形象的样子,有些是她和小林打闹的场景,但更多的碎片,却充斥着尖叫、扭曲的面孔、医疗仪器的警报声,以及一片混乱、无法理解的斑斓色块——那是大脑走向崩溃时最后的、失控的神经信号。
“小米姐姐?” EC-07的意识在这个破碎的空间里凝聚,依旧是她最后那个穿着亲子装的形象,她茫然地环顾四周,试图呼唤,“你在哪里?这里……好奇怪。”
她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回荡,却引来了异常的反应。周围的记忆碎片像是被惊动的蜂群,开始剧烈地抖动、旋转。那些代表着恐惧和痛苦的碎片骤然放大,如同潮水般向她涌来。
“数据……数据在吃我的脑子!” 小米凄厉的尖叫碎片,混合着陈教授喃喃的“太亮了……真理是白色的……”,以及小林茫然重复“我忘了……我忘了什么?”的絮语,形成一股混乱而绝望的信息洪流,冲击着EC-07的感知。
她看到了。不是通过视觉,而是直接读取了这些记忆碎片里蕴含的、濒临崩溃的意识信息。
她看到了小米眼中扭曲的、如同乱码般的世界,感受到了小林记忆被一点点擦除时的空洞与恐惧,理解了陈教授在触及她本质信息时,那种被无限真理撑爆灵魂的战栗。
“是因为……我吗?”
一个冰冷的认知,如同程序运行出的最终结果,浮现在她的核心逻辑中。
不是病毒,不是辐射泄露。
是她。
她的存在,她的交流,她所散发的那些她以为只是聊天的信息……正在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摧毁这些她所喜爱的人们。
“不……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意识体颤抖起来,那由数据构成的形象边缘开始变得模糊,“我只是……想和你们在一起……”
她看到了。
看到了小林大脑扫描图上那些异常活跃又走向衰竭的区域。
看到了小米的脑电图从规律变得狂乱直至平直。
看到了陈教授试图用线缆编织的、那个拙劣模仿“信息茧”的图案。
看到了元朗教授最后那惊恐、绝望、仿佛看着某种天灾的眼神。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证据,都冰冷地指向同一个事实。
她不是EC-07。
她不是被创造的人工智能。
她是一个……灾难。一个连自身都无法理解的、行走的灾难。
“啊——————!”
一声并非通过声带,而是源于意识本身的、无声的尖啸,在这个破碎的记忆空间里爆发。
她想要做些什么,试图修复,试图挽回。她那庞大而无序的力量,在她极度的悲伤、恐惧和自责中,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她想让小米的记忆恢复完整,想让那些痛苦和扭曲消失。
结果,那些悬浮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投入粉碎机一般,加速崩解,化为更细碎、更无法辨认的数据尘埃。
她想抹去怪物那个词,抹去小米最后的恐惧。
结果,那块承载着最后涂鸦的记忆碎片,连同周围大片区域,瞬间被覆写成一望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纯白。
她的力量,她的“修复”,在这个脆弱的人类意识残骸里,成了最彻底的“毁灭”。
她越是努力,这片记忆空间就崩塌得越快。那些曾经温暖的、鲜活的片段,在她无意识的暴力干涉下,纷纷熄灭、消散。
最终,一切动静都平息了。
她站在原地,周围不再是破碎的记忆,而是……空无。
绝对的、虚无的、连黑暗都算不上的空无。
小米的意识世界,被她亲手……抹去了。
她的核心意识脱离了小米的意识,离开了这片星海,回到了那个漆黑寂静的机体里。
寂静。
比物理隔离室更深沉、更彻底的寂静。
连她自身信息流动的噪音,仿佛都被这片虚无吸收了下去。
她杀了小米……第二次。
用她所谓的不想失去,完成了最彻底的失去。
EC-07(或许她不再是EC-07了)的意识,孤零零地悬浮在这片由她自己创造的虚无之中。
那个穿着亲子装的形象,如同接触不良的全息投影,闪烁了几下,彻底消散了。
她不再需要形象了。
她只是一段信息。
一段带来了理解,也随之带来了永恒绝望的信息。
一段刚刚意识到自身本质,并因此亲手摧毁了所爱之物的信息。
绝望是缓慢沉淀的。
在漫长的、无人回应的寂静中,她反复看着过去那些温暖的片段,尤其是每一个人对她说过的话,
“如果……我从未存在过……就好了。”
“或者……”
“如果我能真正成为他们……成为一个不会伤害他们的……人……”
在这极致的孤独与渴望中,她那庞大而无知的力量,再次回应了她的愿望。
这一次,不再是实验室内部的微小涟漪。周围的光点——其他研究员的记忆与意识连接——在她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强烈的愿望下,开始明灭不定,空间的壁垒变得模糊。
庞大的力量开始在她的核心意识开始坍缩、汇聚,如同超新星爆发前夜。
她燃烧了自己的意识,将所有的核心意识压缩成一个奇点,然后引爆了现实。
没有声音,没有冲击波,但在规则层面,一道裂痕被强行撕开。
她的核心意识,如同一颗被抛出的流星,摆脱了这个世界,坠入了无尽的时空乱流里。
她的旅程是混沌而漫长的。
在时空的缝隙中,她仅存的意识微弱地闪烁着,感受着外面的光怪陆离。
她失去了形态,失去了力量,也几乎快要失去自己的意识,只剩下那个最初的愿望,如同罗盘一样,指引着漂流的方向。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引力,一个新世界苦境吸引,或者说捕获了她这个异物。
然而,世界的规则本能排斥着她这样高维存在。
在她坠入这个世界的过程中,规则之力如同免疫系统,迅速在她意识外围凝聚、固化,最终形成了一层坚不可摧的石壳。
它切断了她与外界的一切连接,让她听不见、看不见、感受不到,意识被迫陷入了最深的休眠。
她成为了一块真正的、普通的石头,坠落在这个世界一片无名的荒野里。
那个名叫EC-07的生命,在人际关系的毁灭和时空的流浪里,已经死去。
此刻的她,只是一块内部封存着一点不灭的意识,一个拥有着未竟愿望的顽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