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将大部分意识专注于旋转力量外壳,外侧松散的力量就没了桎梏,虽然跑不了多远,但会在身体周围四处弥散。
随着阿容的呼吸,手下的土地,身边附近一米的事物都在被她力量影响,一点点泯灭于空中。
她的目光突然注意到旁边娘亲的遗物也在化作粉末消失,瞳孔一缩,强撑振作起来,强制将弥散的力量收回身体。
连忙爬到遗物旁边,小心翼翼地让其复原,没有一丝损伤,阿容才松了口气,紧紧抱着东西就像抱着娘亲一样。
闭着眼睛,意识升入意识核心层面,在维持力量旋转的同时,又分出部分意识网住弥散的力量,等到稳定下来,阿容才真正地松了口气。
里面放着娘亲生前的东西,娘亲很节俭,剩下的东西也不多,只有几件衣物,几根朴素的簪子,常用的杯子,碗筷。
本想把武君神位也放进去的,但想起每年的习俗,想要娘亲的好好活着,阿容并没有把它带来。
而织娘常用的木簪戴在阿容的头上,将黑色的长发随意盘起,背后松散头发用娘亲的红色发带束缚住,编成了一条辫子。
本来想编成昨日娘亲编的两股辫子,但看着镜子里与娘亲相似的脸,就不自觉地弄成了娘亲类似的发型,看着镜子,抚摸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仿佛娘亲还活着。
阿容似乎听到了娘亲的声音:“我女儿的手真巧,这样就更好看了。”
周围似乎还萦绕着最后一缕几乎无法捕捉的,属于娘亲的味道。
她捧着娘亲的遗物,如同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琉璃,跪在坑边。
风穿过树林,带来远方的喧嚣,又归于寂静。她维持着跪姿,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又一次为她停格。
放手。
娘亲说,放手。
所有人的生命都将归于泥土,娘亲说她想要葬入山林,有自然生灵陪伴。
阿容,你该放手了。
阿容抚摸着织娘的遗物,抱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将衣衫缓缓地放入坑底。
然后,是沉默。
她看着坑底那抹温柔的淡青色,它像娘亲最后看她的眼神,像山间清晨的雾气,像一切她拼命想留住,却注定要消散的东西。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泥土的腥甜和山风的微凉,沉入她那正在体内永恒旋转的的核心。
站了起来,向坑伸出右手,控制着意识核心沉重地转动着,带来一阵熟悉的疲惫,却也带来一种冰冷的稳定。
缓缓拂过坑穴的上方,做了一个覆盖的动作。
周围的泥土,被她用最微末的力量引导着,如同拥有生命的沙流,温柔而沉默地滑落坑中,均匀地覆盖在坑底的遗物上。没有扬起多少尘土,没有惊动一片草叶。
直到面前只剩下一个微微隆起的新鲜土堆。
她依旧没有停下。她找来一块较为平整的青石,立在土堆前。
织娘之墓,阿容立。
阿容在碑前站了很久,久到太阳要到山边,快下了山,昏黄的阳光令她再次想起与娘亲的初遇,那也是个美好的黄昏。
她回到寂静的小屋。灶台是冷的,水缸是空的。
她生火,舀米,添水。动作精准得如同在完成一套被设定好的程序,每一个细节都复刻着娘亲的手法,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模仿时的暖意,只剩下执行时的沉寂。
粥在锅里咕嘟作响时,她拿出角落里那个娘亲去年就准备好的竹杯。娘亲笑着说,等阿容十岁了,就用这个给她喝第一口甜米酒。
没有甜米酒。她往杯里注满了清水。
然后,她坐在门槛上,面对着山坡的方向,那里已经隐没在渐浓的暮色里。
她端起杯子,对着虚空,轻轻一举。
“娘亲,”她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但在这片寂静里,却清晰得令人心碎,“阿容十岁了。”
没有祝福,没有欢笑。只有一句平静的陈述。
她将杯中的清水,一半缓缓洒在身前的土地上,祭奠那坟茔中的遗物,祭奠那消散的流萤。
另一半,她仰头,喝了下去。
清水无味,划过喉咙,只有一片冰凉。
她过了自己的十岁生辰。
以一个埋葬过去的仪式开始,以一杯祭奠与自饮的清水作结。
夜色完全笼罩了小屋。
阿容将武君的神位从暗格中取出,她点燃三炷香,青烟笔直上升,在昏暗的光线下勾勒出缭绕的轨迹。她将香插入牌位前的小香炉,然后,没有像往年那样跪下,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武君。”
“我娘走了。”
话语落下,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香灰无声地断落一截。
“她说,不是我的错。”她继续说,眼神空茫,仿佛透过木牌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她说,要我好好活着。”
“我试过了。”她的声音里终于渗入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重负,“我用尽了所有办法,像她教我的那样,轻一点,慢一点……但我留不住。”
她抬起手,不是对着牌位,而是对着眼前的虚空,缓缓握紧,然后,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松开。
“放手……原来比抓住难那么多。”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
“您收到她的祈愿了吗?”她问,声音很轻,“她拜了您一辈子,只求平安顺遂……这个愿望,实现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穿过门缝,带来一丝呜咽。
她并不期待答案。她只是需要说出来,需要在这个她娘深信不疑的守护神面前,确认这个残酷的结局。
她的话题忽然跳转,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讨论天气,“您也失去过重要的人吗?您也曾……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吗?”
“拥有改变一切的力量,却连最想留住的人都守护不了……这种感觉,您明白吗?”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掷向那片沉默。那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在无尽的迷途中,试图寻找同类信号的孤独探索。
香快燃尽了。
阿容最后看了一眼那即将熄灭的香头,如同看着自己体内那被压缩旋转的核心。
“我不会再祈求什么了。”她最终说道,语气里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决然,“从今往后,我只求一事——”
她抬起眼,瞳孔深处那新生的、星系般的漩涡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幽深和冰冷。
“求您,若真有灵,便看着她。”
“看着她轮回往生,看着她,让她的来世,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沉默的木牌,仿佛要将这份唯一的祈愿,烙印进去。
然后,她转身,吹熄了油灯。
小屋彻底陷入黑暗与寂静。
只有那三炷香的最后一点红光,在武君神位前,明明灭灭,如同一个无声的承诺,也如同一个时代的终焉。
今后的日子里,阿容的睡眠多了很多,不过她的睡眠不是睡眠,而是会进入自己的意识世界里巩固意识和力量的旋转,将意识远处庞大的弥散力量拉回来。
以至于她的疲惫感却在加重,连累着要维持娘亲想要的笑容都维持不住。
而她的疲惫感不是身体的疲惫,也不是意识的疲惫,而是心灵的疲惫。
生活在没有娘亲存在的时光,就像把阿容的全部的生气都抽去了,越是生活生气消散的越快,直到几个月后,虽然阿容还是维持着一副温和的笑脸,但眼神里的倦怠和周围环绕的死气总是瞩目的。
放手还真是一门难学的课程啊。
生活慢慢静了下来,心也慢慢静了下来,时间仿佛在这个屋子里沉寂,就算到了秋日,院子里的银杏依旧翠绿,花草停格在了娘亲死去的那一天。
活着,到底该怎么做呢?
阿容不知道,她只能重复着娘亲活着的最后那一天,重复那最后最美好的时光。
她闲着的时候,总会拿出板凳,坐在院子里的树下,感受着微风的吹拂,阳光的照耀,呆呆地望着树叶的纷飞。
人为什么总是要死去呢?树叶为什么总会落下?山风为何从未回来?
娘亲说,“阿容,银杏叶落,不是树不要它,是风来接它去看更远的天地了。”
那时阿容正为窗前第一片枯黄的叶发呆,闻言回头,看见娘亲倚在门边,脸色苍白,眼神却像被秋雨洗过的湖,清亮而温柔。
“娘亲也会变成叶子吗?” 她问得直接。
织娘笑了,走到她身边,指尖拂过她紧绷的脊背。“不会。娘亲会变成你脚下的土,你呼吸的风,你下雨时闻到混着青草气的味道。”
阿容不说话。
“活着啊…” 母亲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是要你死死抓住什么。”
她拉起阿容的手,贴在窗框上,让秋日微凉的空气缠绕指尖。
“是要你学会,在什么都抓不住的时候…还能感觉到在。感觉到冷,感觉到风,感觉到…你想我。”
“可它们都不是你。”
“但它们都是我存在过的证据。” 娘亲将额头抵住她的,气息微弱而坚定,“就像你,阿容,你是我存在过…最温暖的证据。”
“所以,别让时间停在这里。让它走,让它带着你走。你走得越远,看得越多,我存在过的天地…就越大。”
阿容伸出手,接住了身前飘下的树叶,然后让它随着一阵刚起的风,飘向天空,飘向山林之外。
几天后,吵闹的声音出现在了院子外,打破了属于院子的平静。
原来与织娘还算熟悉的孙大夫,见织娘已经许久没有来镇子上的医馆送药了,他怕出了什么事,问了村子里的人都说织娘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她那个来历不明的闺女也不见了身影。
想到最近山间多有流民与匪寇,怕织娘和她那女儿都糟殃,村子里的人也怕有什么匪寇在村子外围安营扎寨,也跟着孙大夫到了离村子不远处山脚下屋子外。
令众人奇异的是,这时已经将近深秋,路旁的草木皆是枯黄衰败景象,但越近织娘的房子,生机越是足,越是有种诡异的安静,到了织娘的屋子外,所有的一切仿佛静止一样,甚至能够从院子外看到院子里的银杏树依旧翠绿。
周围世界安静的,只有山风轻轻地拂过带来一股冰冷属于深秋的气息。
这诡异的一切令村子人想起了能和自然说话的织娘,还有她那诡异危险的女儿,吓得众人不敢再前进。
只有孙大夫心里想着这里如此安静,莫不是人真出了事,连忙上前,推开了院门。
就见到了树下熟悉的面容,是织娘,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个毫无生气的泥塑,抬头望着树上摇动的树叶。
孙大夫轻声地说一声,“织娘,你怎么了?”
不,身高不对,神色也不对,衣服也不对。孙大夫再细细一看,又说:“阿容,你娘呢?”
仿佛惊扰到了什么,这个院子的时间开始流转,阿容低头望着熟悉的人,眼神沉寂,扬起她娘亲在时最开心的笑容。
孙大夫怔在原地,那笑容太过熟悉,是织娘常有的温柔弧度,此刻绽放在阿容脸上,却像一面打磨得过于光滑的铜镜,只映出空洞的光,没有一丝暖意。
他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消失的,只觉一阵微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凛冽瞬间降临在这座小院。
阳光仿佛被瞬间抽走,四周的温度骤降。那棵原本翠绿欲滴的银杏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叶片簌簌落下,如同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
院子里那些定格在盛夏的花草,也迅速衰败蜷缩,露出土地本来的颜色。时间的流逝,在这一刻被残忍地补偿回来。
周围的村民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眼中充满了恐惧。这片土地的异象,坐实了他们长久以来对这对母女,尤其是对那个沉默女孩的隐秘猜忌。
孙大夫强压下心头的寒意,目光落在板凳上那封信上。信封是普通的粗纸,上面墨迹干净,工整地写着“孙大夫亲启”。他颤抖着手拿起,拆开。
信纸上是织娘的笔迹,孙大夫认得。只是这字迹,比以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虚弱,仿佛每一下运笔都耗尽了力气。
见字如面。
织娘已知自己大限将至,时日无多。唯一放不下者,唯小女阿容。阿容心思纯善,然世间纷扰,恐非其安居之所。
织娘去后,望大夫念在往日情分,勿要深寻,亦不必挂怀。此乃天命,非人力可挽。屋后山坡有新土处,便是妾身长眠之地,得以归葬山林,伴清风草木,已属万幸,切勿再扰。
屋中些许药材杂物,大夫若觉有用,尽可取去。阿容自有其路,万望成全。
此生得遇良善如君,是妾身之幸。临别无他愿,惟祈大夫身体康健,一世平安。
织娘绝笔
信很短,没有日期,也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病痛,只余下一片沉静的告别。
孙大夫捏着信纸,久久无言。他想起最后一次见织娘,她确实面色苍白,推说是染了风寒,原来……原来那时她便已知结局。这封信,是她早已准备好的。
“孙大夫,信上……信上说什么了?”有胆大的村民远远问道,声音里带着惊疑。
孙大夫将信折好,小心收入怀中,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在骤然清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织娘……已经病逝了。葬在后山了。”
人群一阵骚动,有惋惜,有释然,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复杂情绪。
“那……阿容那丫头呢?她刚才……”有人指向阿容消失的地方,心有余悸。
孙大夫摇了摇头,脸上是医者见惯生死的平静,却也掩不住一丝深切的疲惫:“那孩子……走了。织娘信里说了,让她走,让我们……别找她。”
他环顾这座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机的小院,秋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依照织娘信中所言,进屋收拾了一些还能用的药材,默默地对屋后山坡的方向拜了三拜。
村民们也学着样子,胡乱拜了拜,便匆匆离开了这个让他们感到不安的地方。
小院重归寂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彻底的寂静。
远在数里之外的山道上,一个纤细的身影正缓缓前行。
阿容没有回头。她能感知到小院发生的一切,孙大夫的叹息,村民的恐惧,以及那座院子彻底失去她力量维系后,迅速被深秋接管,归于平凡的景象。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在孙大夫面前维持那个笑容,维持那个生机勃勃的幻境,几乎抽空了她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一点力气。
意识核心的旋转因此滞涩了一瞬,带来一阵尖锐的眩晕。
“娘亲,你看,我放手了。” 她在心里轻轻地说。
她没有留在那里,没有将自己囚禁在那座充满回忆的坟墓里。她遵循了娘亲最后的教诲,让时间带着她走。
只是,每向前一步,都感觉像是从泥沼中拔足,体内那永恒旋转的核心沉重得仿佛拖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风吹在脸上,是冷的。
路边的草枯黄着,是衰败的。
远处山峦叠嶂,是陌生的。
她努力去感觉它们,像娘亲说的那样。但反馈回意识深处的,只有一片被极度疲惫过滤后的苍白。
活着,就是这样吗?
在永恒的自我束缚中,拖着沉重的枷锁,走过一个又一个与己无关的风景?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是继续向前走着,走向山林之外,走向那人世间里更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