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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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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阿容在确定自己不危险后,就常常出现在各个村镇,想要找到乱世狂刀的人大部分都找上了阿容。

阿容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前赴后继的拦路,是因为乱世狂刀,而不是因为她自己。

流浪多日的阿容也学到了不少未曾从娘亲口中学到的词语,比如仇恨。

阿容一直以为别人找她,是因为她无意间用力量害死了几个人,所以她沉默地听着他们的秽语,她觉得自己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但是对于娘亲最后的期望,她又不能去死,让他们如愿。

所以在他们情绪平静下来后,说了声“对不起”,举着木棍一棒,身影如风般在人群里穿行,再见阿容身影时,所有人都倒了。

她将他们安置在放在人多的地方,放在一起,放上宽大的叶子和野草,以防睡过头了被野外的猛兽给叼走了。

结果有个执着于乱世狂刀的人一开口说自己想要找乱世狂刀时,阿容刚举起正要敲他脑袋的木棍,愣了一下,那人看着一瞬间就到自己身边举着木棍的阿容吓了一跳。

问了一遍后,阿容才知道原来找自己的那么多人是来找乱世狂刀的。

之前的人有的是直接上来就动手的,有的总是秽语在口不说正言,然后到了后面所有的人好似都默认不开口,都以为需要把阿容抓住她才会开口。

然后就变成了阿容遇到人直接一棍就打晕的流程化,她卖药的店铺大夫念到着说,最近晕倒的人愈发多了,医馆的生意都热闹起来了。

不过经历了一段后,阿容也出名了,虽然不知道阿容是谁,但一个弱小的女儿家凭借一根木棍打晕所有有名人士的消息算是有了名。

虽然她看着年纪小,看起来弱,但手中的木棍可不分手下的人是有名的侠客还是无名的莽夫,不分面前持的是刀枪剑戟,还是斧钺钩叉,没人能躲得过。

在这个武林活着的人都爱看别人热闹,也非常慕强,最是爱挑战不可能,毕竟阿容看起来真有迷惑性。

找阿容的人,目的逐渐从找乱世狂刀,变成了比拼到底谁能躲过她的一棍,到谁能挨了她一棍而不倒的时间比较。

听到这里,阿容甚是觉得莫名其妙,怎么会有人闲的来找她挨一棍,她从未听过如此惊奇的请求。

阿容不理解但尊重。

尊重是阿容学的最多的课程,娘亲教她尊重生命,阿芙教她尊重意愿,乱世狂刀教她尊重对手。

在阿容看来,生命是宝贵的,尊重就是不随意干涉别人的命运,尊重就是不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别人,尊重就是每一次竭尽全力的挥刀。

而武者的尽全力却是带来生命的代价。

娘亲不喜欢她伤害生命,阿容也不喜欢杀人。

用的是木棍并不仅仅是因为她没有找到一件趁手的刀,更是因为她不想杀人。

她最初学刀,不过是几岁时在角落里看着村里的同龄人们在扮演侠客的剧情,他们述说着自己的理想。

阿容望着说着自己未来将成为一个刀客的人,她不知道什么是理想,她只觉得他的眼睛亮亮的,很吸引人,很好看。

之后遇上了乱世狂刀,看到他刀里炙热怒放的情绪,以及有着与她类似的执着,却不同的表达,他的刀吸引了她。

理想是什么呢?阿容脑子里忽而想起一个问题,那是她从小到大从未弄明白的东西。

记忆里的时光总是充满温馨的。

小小的阿容望着温柔的娘亲问。

娘亲停下手中的针线,温柔地看向阿容,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理想啊……”娘亲的声音像窗外流淌的溪水,轻柔而温暖,“它就像一颗种子,种在人的心里。有的人,想让这颗种子开出最美丽的花,让路过的人都闻到芬芳;有的人,想让这颗种子长成参天大树,为疲惫的人遮风挡雨。”

阿容仰起头,看着母亲在烛光下柔和的侧脸:“那……娘亲的理想是什么?”

织娘的眼神飘向窗外无边的夜色,沉默了片刻,然后更紧地搂住了阿容。

“娘亲的理想,从前是看看外面的世界。但现在……”她低下头,用脸颊贴着阿容的额头,“娘亲的理想,就是看着容儿平平安安地长大,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就这样吗?”阿容有些困惑。这和她听到的那些行侠仗义、名扬天下的理想太不一样了。

“就这样。”织娘肯定地点头,眼中是沉淀了岁月的温柔与坚定,“容儿,你要记住,理想不一定要很大,很了不起。能够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能够平静地度过每一天,这本身就是很了不起的理想。”

阿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将脸埋进母亲带着阳光和皂角香气的怀里。那句话,连同那份温暖,一起沉入了她意识的最深处,被妥善地收藏起来。

几年后,在北域呼啸的寒风中,当阿容再次想起这个问题时,她挥刀的动作有了一瞬间极其微小的凝滞。

理想。

守护。

她看着手中那柄由陌生侠客赠予的铁刀,刀身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

那个执着于挑战她,却每次都被她一棍放倒的青年,在一次被她安置好后,醒来时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愤怒或羞愧。他只是瘸着腿,跑到她暂时栖身的破庙,将这把看起来品相不错的刀塞给她。

“我用的是剑!”他大声说,脸上还带着被她敲出来的青紫,“这刀是我从……呃,反正来历清白!我看你总用木棍,一个刀者,没有自己的刀像什么话!”

她记得自己当时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他被看得有些窘迫,抓了抓头发:“那个……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但我敬你是条汉子!不,敬你是位高手!这刀,就当是……学费!对,学费!让我看看真正的刀是什么样的!”

她最终收下了刀,记下了他的名字,罗山。

而他心满意足地走了,继续他屡败屡战的挑战。

这算……守护吗?

用一根不伤人的木棍,守护那些挑战者的生命。

用一次次的失败,守护那个青年对刀和高手纯粹的憧憬。

她不知道。

她只是继续挥刀。

在北域的寒风里,在无人的旷野中。

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是她与这个世界最直接的对话。

体内的三重循环平稳运行,力量如温驯的江河在脉络中奔流。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器在缓慢而坚定地提升,逐渐能承载更多道的重量。

她走过被战火焚毁的村庄,默不作声地将盘踞的流寇敲晕,整齐地码放在村口。

她路过饥荒的城镇,将身上所有的干粮和银钱悄悄放在最破败的屋檐下。

她遇到被追杀的,奄奄一息的武者,用初步掌握的、融合了力量特质的内力为其稳住伤势,然后转身离开,仿佛从未出现。

她没有名字,没有称号。

只有一根木棍,一把刀,和一个路过的背影。

那些关于神秘少女的传闻,在北武林悄悄流传,版本各异,真假难辨。有人说她是落难的贵族千金,有人说她是隐世高人的弟子,有人说她本身就是精怪所化。

阿容从不理会。

她只是走着,看着,偶尔守护着。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践行着母亲那句好好活着,并笨拙地、摸索着去理解理想的含义。

或许,理想不必是远方的星辰。

它可以是手中的刀,是脚下的路,是每一次挥刀时内心的平静,是每一次路过时,指尖残留的,一点点微弱的暖意。

夜色再次降临,阿容收起刀,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坳,升起一小堆篝火。

按照习惯,阿容拿出自己的竹萧,吹奏着一首自己娘亲哼唱的曲子,名字叫做离人归,是娘亲的父亲常哼的。

听说来自于很久很久以前,是随着武君斩魔故事流传下来的,是一位乐师为英勇牺牲的人作的。

火焰在阿容清澈的眼底跳动,映出一片暖色的光晕,却驱不散她周身那份与生俱来的寂静。

她将竹箫凑近唇边,闭上双眼。

第一个音符,不是响起的,而是凝出的。

如同北域寒夜里,第一片雪花悄然凝结于枝头,带着一种注定消逝的,晶莹的壮烈。

箫声初起,并未高亢,反而低沉呜咽,仿佛来自远古战场的风,卷着沙尘与血色。

那不是千军万马的喧嚣,而是聚焦于一个孤独的身影,或许,就是母亲口中,那位自愿将力量借给武君,坦然赴死的义士。

在她的箫声里,没有胜利的号角,只有赴死前的平静与决绝。旋律盘旋而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将自身一切都燃烧殆尽的献祭感。

每一个音符都像一记沉重的鼓点,敲打在寂静的夜空里,是生命在陨落前爆发的,最极致的光华。

这是离。是告别故土,告别亲人,告别生命,为了一个更宏大的愿景。

就在那壮烈之意达到顶峰,仿佛下一刻就要弦断声绝之际,箫音陡然一转。

极高的一个音,如同破开厚重阴云的第一缕天光,纤细,却无比坚韧。

随即,旋律如同冰河解冻,潺潺流淌而下。不再是牺牲的悲壮,而是新芽破土般的、充满希冀的温柔。

这是归。不是肉身的回归,而是意志的传承,是牺牲所换来的,在幸存者与后人心中点燃的那一点不灭的星火。

阿容的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虚构的古代义士,而是母亲织娘的脸庞。

母亲没有经历过那样的壮烈,她的一生平凡而短暂,但她将所有的温暖与坚韧都给了自己。这,何尝不是一种沉默的献祭与新生?

箫声在此刻,与她自身产生了最深切的共鸣。她控制着体内有序循环的力量,让一丝极细微的、温润的气息融入箫声。那声音仿佛拥有了实体,如同月下的薄雾,轻柔地弥漫开来,抚慰着夜的荒凉。

壮烈与新生交替、融合,最终,所有的旋律都沉淀下来,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沉的念。

箫声变得极其缓慢,每一个悠长的尾音都仿佛承载着千年的重量。那不是嚎啕大哭的悲伤,而是渗入骨髓的,无声的思念。

是幸存者望着空荡荡的屋宇,是母亲在深夜摩挲着孩子旧衣的指尖,是阿容在每一个清晨醒来,下意识寻找那个再也找不到的温暖身影。

她吹的,是古老传说里的离别。

她想的,是刻入自己灵魂的别离。

她将对外祖父的想象,对武君传说中那些无名者的敬意、以及对母亲最深切的怀念,全部编织进了这曲离人归里。

篝火不知何时已恢复了平静的燃烧,仿佛也在静静聆听。

当最后一个音符如轻烟般袅袅散入夜空,万籁俱寂。

阿容缓缓放下竹箫,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比北域的夜空还要深邃,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被音乐洗涤过的宁静。

“啪啪——”

掌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阿容没有动,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鼓掌的人。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跳跃的篝火上,仿佛刚才那曲惊心动魄的箫声,只是夜风偶然拂过箫管的呢喃。

来人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走到火堆旁,寻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他本就是这篝火会的一员。

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文士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眸却不见丝毫浑浊,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温和而睿智的光芒,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老朽欧阳上智,路过此地,被姑娘的箫声吸引,唐突之处,还望海涵。”他微笑着开口,声音温和醇厚,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魅力。

阿容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神清澈依旧,带着惯有的审视,却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

她能感觉到,这个老人身上没有恶意,也没有那些江湖人常见的贪婪或算计,他就像一块被打磨光滑的温玉,气息内敛而深沉。

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欧阳上智也不以为意,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竹箫上,赞叹道:“姑娘的箫艺,已近乎道矣。老朽虚活数十载,自问听过名家无数,却从未听过如此……特别的箫声。”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而后缓缓道:“初闻时,是沙场碧血的壮烈,是数万人慨然赴死的决绝,听得人血气翻涌,恨不能随之拔剑。此乃离之真意,壮士断腕,一去不返。”

“然音调一转,却又化出无边眷恋,是新生的希望,是星火传承的温柔。此乃归之渴盼,魂兮归来,长伴亲侧。”

他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仿佛穿透了阿容平静的外表,看到了她内心深处那片被风雪覆盖的荒原。

“最难得的是最后。壮烈与眷恋交织沉淀,化作了那挥之不去的念。此念非私情,非小爱,而是……对一段被遗忘历史的悲悯,对无数牺牲者的追思,更是……”

他直视着阿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姑娘将自己对至亲的刻骨思念,也融了进去。故而此曲,闻之令人心魂震颤,潸然泪下。”

阿容握着竹箫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她没想到,这个自称欧阳上智的老人,竟能听得如此透彻。他不仅听出了传说,听出了历史,更听出了她藏匿在最深处对母亲的情感。

这份洞察力,远超她之前遇到的任何人。

“此曲何名?”欧阳上智温和问道。

“《离人归》。”阿容轻声回答。

“《离人归》……离人已逝,何言归期?好名字,好一曲……痴人梦。”欧阳上智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看尽世事的沧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共鸣。

他复又看向阿容,眼神温和而郑重:“姑娘能以音律承载如此厚重的情感与历史,心性之纯粹,灵性之通透,实属罕见。此曲,不应埋没于荒野,当为知音所赏。”

他顿了顿,发出邀请:“老朽不才,在附近有一处雅致别业,藏书颇丰,亦收集了不少古谱轶事,姑娘若不嫌弃,可愿随老朽前去小住?或许,能从中找到更多关于此曲,或关于姑娘所想追寻之事的线索。”

他的提议很自然,理由也足够充分,带着长者的关怀与对才俊的赏识,令人难以拒绝。

阿容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感觉告诉她,眼前之人没有说谎,没有恶意。

但一种更深层的,源于意识的直觉,却在发出极其微弱的警示,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复杂信息聚合体,与他产生过深的交集,或许会卷入难以预料的漩涡。

但……

《离人归》的来历,母亲哼唱时眼中的追忆,那些被遗忘的历史……还有,她自身存在的谜团。

这些,对她都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她需要信息,需要理解这个世界,需要找到一条能让她好好活着的路。

短暂的沉默后,在北域呼啸的寒风中,阿容对着这位初遇的老者,轻轻点了点头。

“好。”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一老一少平静的脸庞。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声轻微的应答中,悄然扣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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