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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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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敞亮干净,客人三教九流,气氛倒是难得的融洽,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柜台后那道素净的身影上。

是个年轻女子,容貌清丽,气质沉静,正低头拨弄着算盘,指尖起落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不像寻常店家那般热情迎客,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了,但奇异地,并不让人觉得冷淡。

秦假仙堆着笑,身子微微前倾,手肘看似不经意地搭在柜台上,手指却下意识地搓动着:“老板娘,听说您这儿的酒是一绝?给咱来一壶最好的!”

他话音带着点刻意的油滑,眼神却在阿容脸上飞快地逡巡,试图掂量出这位沉默老板娘的深浅。

阿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他那身半新不旧,刻意模仿江湖人做派却难掩窘迫的衣着,眼底那丝强撑的老练,以及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对得失的精明算计,都一一收入眼中。这观察只在瞬息之间。

她并未露出常见的,对这类油滑客人的轻微厌烦,只是淡笑道:“叫我容老板就好,他们都那么叫我”。

阿容向着擦着桌子的伙计小川道:“小川,给这个客人拿一壶酒。”转头温和地向着他抱歉。

“我这里只是留宿的客栈,店里只有一种酒,我自酿的,无名。”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客栈里些许的嘈杂,落在秦假仙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安定感。

被阿容那平静无波的目光一扫,秦假仙的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那眼神太干净,也太深,不像他平日打交道的那些或精明,或贪婪,或愚笨的店家,倒像……像山里的潭水,看着清浅,实则探不到底,把他那些小心思映照得有些无处遁形。

他干笑两声,掩饰般地收回搭在柜台上的手,搓了搓:“容老板,好,容老板好称呼!自酿的酒?嘿嘿,高人隐士都爱自己酿酒,看来我秦假仙今天要走运了!”

伙计小川利索地把酒送到了他选定的靠窗位置。

他嘴上吹捧着,眼睛却死死那个不起眼的粗瓷酒瓶,瓶子普普通通,连个标签都没有。

他心里嘀咕:古仔把这店夸得天上有地下无,酒就这德行?别是糊弄人的吧?

秦假仙坐下,迫不及待地拔开木塞,一股清冽中带着淡淡花果甜香的酒气飘出,不冲,却瞬间勾动了肚里的馋虫。

他倒了一杯,酒液色泽微黄透亮。他先是小心地抿了一口,眼睛顿时一亮。

“咦?” 他咂咂嘴,又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滑,入口微甜,带着谷物天然的醇厚,咽下后喉间却泛起一丝绵长的暖意,丝毫不辣口,回味无穷。

这酒……绝了!比他喝过的那些有名有姓的所谓好酒,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他这边厢还在回味,那边阿容已继续低头拨弄她的算盘,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秦假仙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关不住了,他先是自夸了一番自己如何消息灵通、朋友遍天下,又吹嘘自己曾帮某某大佬解决过何等棘手的麻烦,说到兴头上,唾沫横飞,引得邻桌的客人微微侧目,露出些厌烦神色。

“……不是我跟你们吹!就前几天,城外黑林坡那档子事,你们听说了吧?嘿,要不是我秦假仙恰巧路过,指点了几句,那威远镖局的镖师们,嘿嘿……”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小眼睛瞟向柜台,希望能从那位沉静的容老板脸上看到一丝好奇。

可惜,阿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的算珠声依旧平稳。

秦假仙有些无趣,又有些不服气,眼珠一转,开始发挥他刻薄低俗的本色,点评起江湖上几个小有名气但在他看来名不副实的侠客,言语间极尽挖苦之能事,说到兴起处,更是拍着桌子哈哈大笑,浑不在意自己的笑声多么刺耳。

“……所以说,那些个自以为是的家伙,都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真遇到事,跑得比谁都快!死是死道友,不是死贫道,这才是至理名言嘛!哈哈哈……”

他正笑得畅快,忽然感觉周围安静了些许,抬头一看,只见容老板不知何时已停下了拨算盘的动作,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依旧平静,没有谴责,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不赞同,只是平静地看着,却让秦假仙后续那些更不堪的笑话卡在了喉咙里,笑声也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声尴尬的干咳。

阿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对他这边微微颔首,便又低下头去,仿佛只是确认一下是何人在喧哗。

然而就是这么一眼,秦假仙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心虚,好像自己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和话语,都被那清澈的目光滤了一遍,留下的尽是些不堪入目的渣滓。

他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收敛了声音,闷头又喝了几杯酒。

酒确实是好酒,但他心里却不像刚才那么痛快了,他偷偷瞄向柜台后的阿容,她依旧在那里,素衣淡容,与这喧嚣的客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界限。

她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不像那些被他言语挤兑后或恼怒或鄙夷的人,也不像那些被他奉承后飘飘然的人。

她只是在那里,像一口古井,你扔进去石头,它泛不起涟漪,你倒进去美酒,它也变不了味道。

秦假仙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容老板,恐怕不是个简单人物,她开的这间客栈,或许也不仅仅是一间客栈。

他结账的时候,脸上那油滑的笑容收敛了不少,甚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他数出足够的铜钱放在柜台上,试探着问了一句:“容老板,您这酒……真是这个。”

他翘了翘大拇指,“下次我带朋友来捧场,能不能……多给留两壶?”

阿容清点完铜钱,收入抽屉,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依旧是那副淡然的语气:“酒水不限量,客官随时来都有。”

秦假仙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却莫名不敢再纠缠,只得讪讪地笑了笑,揣着一肚子对这酒和这老板的惊异与琢磨,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客栈。

他走后,伙计小川过来收拾桌子,忍不住低声对阿容道:“老板,刚才那人可真能吹,说话也难听。”

阿容将算盘归位,目光掠过窗外秦假仙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平淡地道:“众生百态,求存而已。他并未少付酒钱,也未真正扰了其他客人。”

在她眼中,秦假仙的油滑、刻薄、自吹自擂,不过是他在这艰难世道中,用来自保和谋生的外壳,与那些少侠的理想,刀客的仇恨,农人的辛劳一样,都只是这人间万象的一种呈现。

她开这间客栈,本就是来看这万象的。只要不越过她定下的底线,她皆能包容。

只是,在秦假仙那看似低俗无状的灵魂深处,她确实也看到了一丝被掩盖的、属于市井的敏锐与生存智慧。

或许,这也是江湖的一部分,一种更真实,也更坚韧的部分。

晨光早已彻底驱散了晨雾,客栈迎来了新一波的客人,阿容收回目光,继续专注于眼前的账本与算盘,将秦假仙这个名字,如同无数其他过客一般,轻轻放置于记忆的某个角落,不再特意想起。

秦假仙再次来的时候,是跟着古叔来的。

古叔是阿容短暂的侠客生活中,随意在路上救的人,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在江湖上有这年纪,自是有自己的本事。

古叔一脚踏进客栈的门槛,熟门熟路地朝柜台后的阿容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身后跟着的,正是探头探脑,脸上堆着讨好笑容的秦假仙。

“容老板,叨扰了。”古叔声音洪亮,带着江湖人的爽利,但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敬重,“这混小子,非拉着我再来,说是想念您这儿的酒,想得抓耳挠腮的。”

秦假仙立刻挤上前,搓着手,笑容比上次真诚了不少,少了些刻意油滑,多了点对古叔口中恩人的拘谨:

“容老板,您这酒真是……绝了!我老秦走南闯北,就没尝过这个味儿!上次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言语孟浪,您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说着,还悄悄瞟了古叔一眼,显然是古叔路上没少提点他。

阿容从账本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两人,对古叔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随后看向秦假仙,依旧是那副淡然的语调:“客官喜欢便好。”

她转向候在一旁的伙计,“小川,老位置,一壶酒,再配几样小菜。”

“好嘞,老板!”小川应声而去。

古叔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他领着秦假仙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坐下,那是他惯常的位置。

他压低声音对秦假仙道:“看到了吧?容老板就是这样,话不多,但心里跟明镜似的。你那些小聪明,在她面前收起来。”

秦假仙连连点头,这次不敢再大声喧哗,只是小口抿着酒,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叹息,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柜台后的阿容,以及这间看似普通,却总让他觉得有些不一样的客栈。

古叔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他看向阿容的方向,眼中带着感激,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像是说给秦假仙听,又像是说给阿容听。

“……所以说,人呐,得知恩图报。当年要不是容老板路过,伸手拉了我这把老骨头一把,我古大力早就成了荒郊野岭的一堆枯骨咯!哪还能坐在这儿,喝上这等好酒!”

他这话一出,邻桌几个看似普通的客人,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不易察觉地交换了眼神。他们只是寻常旅人,但古叔的话,无疑为这位沉默的容老板,增添了一层神秘而强大的色彩。

秦假仙听得眼睛发亮,看向阿容的眼神更加不同,他混迹底层,太知道救命之恩这四个字在江湖上的分量,尤其是能让古叔这等老江湖如此铭记于心,公开感念的恩情。

阿容依旧在拨弄算盘,仿佛没有听到古叔的话。

她不需要这种宣扬,救古叔,于她而言,与给夜月煮一碗粥,给窘迫的少年免去房钱并无本质区别,皆是源于本心,顺势而为,过去了便过去了。

然而,有些印记,一旦留下,便会在特定的人群中悄然流传。

古叔和秦假仙这顿酒喝得时间不短,期间,秦假仙虽然努力克制,但本性难移,还是忍不住压着声音,向古叔打听些江湖上的小道消息,或是吹嘘自己最近又促成了哪桩大生意。

古叔时而笑骂他两句,时而也会透露些无关紧要的信息。

他们的对话,如同无数细碎的音符,飘散在客栈的空气里。

阿容没有刻意去听,但那些关于某个门派内部倾轧,某件宝物悄然易主,或是某些边缘人物恩怨的信息碎片,还是自然而然地流入了她的感知。

如同风中带来的种子,落在她这片深潭边,她不去理会,它们便自行生长或湮灭。

结账时,秦假仙抢着付了钱,态度恭敬,古叔再次向阿容道别,并说下次再来叨扰。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阿容的目光在古叔略显蹒跚但依旧挺拔的步态上停留了一瞬。她想起当年救他时,他浑身是血却眼神凶狠如受伤孤狼的模样,与如今这个会在她店里温和饮酒,念叨着知恩图报的老人,已然不同。

时间,确实会改变很多事,很多人。

她低下头,继续核对账目,秦假仙的到来与古叔的话语,如同投入湖面的两颗小石子,涟漪散去后,湖面复归于平静。

离了客栈,走到长街转角,秦假仙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拉住古叔的袖子,小眼睛里闪着精光,压低声音:

“古老哥,你刚才说的是真的?那位容老板……真那么神?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古叔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已然看不见的客栈,脸上油滑的笑容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感激与敬畏的复杂神色。

“来头?”他摇了摇头,声音也压低了,“没人知道她的具体来头,我遇到她时,她就是个独行的少女,模样和现在没太大变化,就是更……更冷一些,像块没捂热的玉。”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段并不愉快的往事,声音更沉:

“我那时被仇家围杀,重伤濒死,倒在烂泥里,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交代在那儿了,她路过,真的只是路过,脚步都没停,甚至没看我一眼。”

秦假仙屏住呼吸,生怕漏掉一个字。

“但那些追兵,七八个好手,刚举起刀,就莫名其妙全倒下了。”

古叔眼神里还残留着当年的惊悸,“我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只感觉一阵风过,人就全躺下了,连声惨叫都没有,我那时以为……都死了。”

“然后呢?”秦假仙急切地问。

“然后?”古叔扯了扯嘴角,“她就那么站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有点……不满意?然后才走过来,探了探我的鼻息,塞了颗药丸到我嘴里,那药效,啧啧,比我花重金求来的保命丹还灵光。她只说了一句:‘还能动就自己走。’ 声音就跟她现在一样,没什么温度。”

秦假仙倒吸一口凉气,七八个好手,瞬间悄无声息被放倒,这得是什么境界?

“那……那些追兵……”

“没死。”古叔吐出两个字,看着秦假仙惊讶的表情,哼了一声,“后来我才知道,只是被打晕了,手法精准得吓人,她不喜欢杀人,至少那时候不喜欢。”

他拍了拍秦假仙的肩膀,语重心长:“混了这么久江湖,你该明白,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那些喊打喊杀的,而是容老板这种……你根本摸不清她底细,也不知道她下一秒会做什么,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是人是仙还是鬼的人物。”

秦假仙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心里那点因为几杯好酒而生出的旖旎念头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后怕和庆幸,庆幸自己刚才在店里没真的惹恼对方。

“那……古老哥,依你看,她在这开客栈是图什么?”秦假仙还是忍不住好奇。

“图什么?”古叔望着街道尽头,目光有些悠远,“谁知道呢,像她这样的人,做事还需要理由吗?或许就是……累了,想歇歇脚吧,我认识她这些年,看她换过不少身份,地方,有时是医者,有时是村女,有时是某个不起眼门派的外门弟子……这次开客栈,算是待得比较久的了。”

他凑近秦假仙,声音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我告诉你这个,是还你上次帮我传递消息的人情,以后你若真遇到了什么躲不过去的死劫,被人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可以试着往她客栈里跑。”

秦假仙眼睛一亮,随即又狐疑:“她……会管?”

“她不一定管,”古叔意味深长地说,“但只要你进了她那客栈的门,按规矩付钱住下,或者哪怕只是坐下喝壶酒,追杀你的人,只要不是傻子,多半就不敢在里面动手,至于她会不会插手,全看她当时心情,但至少……能给你争得一口喘气的机会,或者,一个体面的结局。”

他拍了拍秦假仙的肩膀:“这就够了,在这江湖上,有时候一口喘气的机会,就是一条命,记住,别想利用她,别在她面前耍心眼,真心实意地付钱,客客气气地说话,她或许……会给你一条生路,这就当我还了你的人情。”

秦假仙消化着这番话,心里翻江倒海,他看着古叔认真的表情,知道这老江湖绝非虚言。

那位安静得过分,只是开着客栈卖着酒的容老板,在古叔这等人物口中,竟成了危难时刻可能保命的护身符?

他回头,又望了望客栈的方向,心里对阿容的定位,彻底从酿酒好喝的奇怪老板变成了绝对不能招惹、必要时可以尝试抱一下大腿的神秘高人。

“懂了,古老哥,这份人情,我老秦记下了!”秦假仙郑重地点点头,将悦来客栈容老板这几个字,牢牢刻在了心里最紧要的位置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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