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俊永总觉得顾知聿近日行径让他摸不着头脑。

之前他嘴皮子都磨破了，他这好外甥也不肯同他去书院半日，嘴里念叨着“读书无趣”“要当闲云野鹤”，如今倒好，天天不用人催，自己就巴巴地往书院跑。只是依旧不肯碰半分笔墨，反倒总爱往开蒙堂那边凑。

烈阳当空，刚踏出房门，滚滚热浪便扑面而来，脚下的青石板被晒得滚烫，仿佛能烫透鞋底。何俊永刚给备战秋闱的考生讲完课，手里攥着新收上来的文章，纸页间还氤氲着淡淡的墨香。行至开蒙堂不远的洗墨池边，果不其然，又见顾知聿正趴在窗沿上，同里头那群稚童嬉闹。

顾知聿斜倚着窗沿，一身月青锦缎夏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俊朗，左手拎着个竹筒，右手端着一碗冰乳酪，勾得窗内几个刚握稳毛笔的孩童纷纷抻着脖子望过来，小脸上满是馋意，口水险些淌到衣襟上。

恰逢下课时分，没有夫子学长管束，都是些爱玩爱闹的年纪，再加上顾知聿本就爱跟孩子们厮混，一时间，开蒙堂里热闹得竟如市井闹市一般。

但何俊永还是瞥见了一个例外。坐在前窗的一个孩童，依旧捧着书卷默读，任凭耳边喧嚣嬉闹，自始至终头也不抬，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何俊永对这个孩子有几分印象，开蒙堂的夫子和学长都同他提过，这孩子起初只是个二等生，可最近几次考试，次次都是甲等的好成绩，而且还写的一手好字，是这批新生里难得的好苗子。。

何俊永知道唐阳，还有另一个缘由，镇上那家生意火爆的唐记小铺，是他姐姐开的。

他家小铺的糯米糍和小酥肉正是许凝香母女俩的心头好，为了表现，他曾亲自去买过两次，有一回恰逢唐阳在铺子里帮忙，热情地要多送他一碗田螺。

他婉言谢绝。

就像他买回去的那些吃食，许凝香也一概不收。

但顾知聿或是福安送去的，她却总会笑着收下，还留他们在府上用饭。

想到这儿，一股酸涩怅然悄然漫上心头。何俊永怔怔地立在廊下，连顾知聿什么时候走到他跟前都未曾察觉。

直到顾知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小舅，小舅！”顾知聿扬着嗓子，手里的竹筒递到他鼻尖下，“唐记小铺新出的青梅饮，冰凉酸甜，解暑得很，你要不要来一口？”

青梅的酸甜气息混着丝丝凉意扑面而来，驱散些许暑气。

何俊永回过神，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将手里的纸张卷成筒，轻轻敲在顾知聿的额头上，“你娘来信了，下月三十是你祖母寿辰，让你抓紧回京都。”

“我已经吩咐福安帮你收拾行囊，明日一早就启程回京都。”何俊永语气沉了沉，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行。”顾知聿倒是爽快应下，晃了晃脑袋，“那我给祖母过完寿，再回来便是。”说着，他又问道：“我娘的信呢？我还没瞧过呢！”

何俊永凝着他，“我收起来了，无非就是问你长没长高，胖没长胖，那些絮叨话，你看了又该嫌她啰嗦了。”

顾知聿一想，他娘每次来信，确实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内容，不看也罢。

其实何俊永没告诉他，顾母在信里还提了一桩事，要让他回去议亲。

顾母说，既然顾知聿无心仕途，过完秋天也满十六了，不如早些成家，也好有人管束着。

信里特地叮嘱何俊永，莫要将此事告诉他，不然依着他的性子，肯定又要偷跑。

何俊永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念一想，姐姐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既不想立业，那先成家也是好的。

“聿儿。”何俊永叫住他，语气难得温柔了几分，“多买点，也送去给你小舅母。”

顾知聿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就知道使唤他。

罢了罢了，谁让小舅母不愿意搭理小舅呢。

“知道啦~”顾知聿拖着长长的尾音。

因为推出了新品，唐晓今日亲自出摊。

摊子上除了青梅饮和冰乳酪，还摆着梅梅茶、樱桃冰、西瓜冰，各色冰品看得人眼花缭乱。

顾知聿素来不爱甜食，自然没往这些玩意儿上瞧。

但小舅母和盼秋表妹喜欢，他想着都买上一份拿回去给她们尝尝。

只是天气实在炎热，不然他真想把唐记小铺的吃食每样都买上一份，带回京都给家里人和那帮好兄弟们尝尝。

尤其是那碗泡泡馄饨。

虽说丰谷巷也开了一家卖泡泡馄饨的铺子，旁人都说味道和唐记小铺的一模一样，但他去吃过一次，只觉寡淡无味，根本没有唐记小铺的那份鲜香醇厚。

顾知聿揣着心思，先绕去锦霞河边，却没瞧见唐晓的摊子，平时这会摊子都在这，今日真是反常。

他又顶着烈日，跑了大半个镇子，才终于在丰谷巷找到唐记小铺的餐车。

唐晓正皱着眉，同身边的春生低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