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港见丘公园，林边一角。

晴日下，公园里颇有辨识度的风车懒散摆动着扇叶，像缄默的红色加载符，暮春气流穿透吐露着粉白异色花团的蔷薇花篱，染上藤本花卉独有的清糯香味。为了避免了游客误入，公园附近已经被提前清场，一片空旷的寂静之中，唯独能听见林地树影婆娑的声响，像是某种蠢蠢欲动的虫豸。

水泥台上，半垂着眼沉思的太宰治全然无心关注此刻风景，他眸中的余光始终指向某个方向——Port Mafia首领森鸥外将会前来的方向。

同样是水泥砖台，离太宰不远的位置，水野岸八重正望着远处横滨港驶来的轮船发呆，马尾长发随风飘忽，如一明一灭的白色烛焰。她朝着空中伸手，似乎正要触碰什么——花粉？雨水？蜉蝣？实际上那里什么都没有，比虚空还要荒芜。

如此奇异的一幕，便是森鸥外带领着mafia众人走进谈判场地时所看见的。

以广告之名发给水野岸的单向通讯，早在发现她的手机被安装反向追踪插件前就已经停止——安装插件想必是太宰君做的，完全在意料之中。说起来，侦探社隐约猜到这场间谍戏码的真实意图后，必然会去争取她的立场，将尚未完全坠入里世界的水野岸八重拉回白日一侧……

至于她「会如何选择」？这位看完档案后的想法还未可知。所以就算是他也不免生出了好奇心。暂且以期待的姿态去等候结果吧，这点耐心不足挂齿。

「啊，欢迎欢迎，」太宰注意到他，从水泥台子上轻巧跃下，面上看不出表情，依旧是记忆里空洞的冷静，「首领。」

最后这个称呼，太宰君的咬词异常复杂，是什么样的心情呢……这样想着，森的脸上浮现出亲切如邻家大叔般的神情：「四年不见了……我给你买的外套，还有在穿吗？」

不同于话里的轻描淡写，森的脊背紧绷着，这是兽类面对威胁的直觉，自然也是作为兽群首领而示威的标志。

「当然……」太宰抬起阴沉沉的双眼，「已经烧了。」

森平静地微笑着。

八重随着前辈一同跳下水泥台，默不作声地跟在他后面，试图依赖身高差距卡在mafia首领的视觉死角里，降低存在感。

——但太宰莫名往旁边移动了一个微妙距离，于是她并没有成功。

「八重也在啊，」森鸥外向她投来欣慰的视线，「距离我们上一次见面有段时间了，看起来你经历了很多事情嘛。」

「下属在心仪的地方有所成长，作为首领我也是会感到自豪的喔……如何，侦探社的生活，非常有意思吧？能与前辈相处和睦真是太好了。」他似有所指的感叹道。

「……」水野岸八重扯出一个表示尴尬与婉拒的笑容，「有劳首领您费心记挂，我只是侦探社的普通职员罢了，前辈们对后辈总是多有照料的。」

「仅仅是前辈对后辈理所应当的关照，是么……？」意味深长地咀嚼着这句话，森转向太宰，「太宰君也是这样想的吗？」

太宰沉默着。

「——Port Mafia首领，森鸥外先生。」两人背后走出一个高大的和装身影，单手攥紧身侧悬挂的武士刀柄，无形之中接过了森鸥外投向太宰与水野的威压。

「别来无恙，武装侦探社社长……福泽谕吉阁下，」森向前几步，负手而立，黑西装外的深红色围巾顺势飘动着，露出谈判桌上惯用的假笑，「久闻不如一见，您的社员都非常优秀，让我这位首领也不由得生出了怜才之心呢。」

「谬赞了。」社长不置可否。

两方首领的会晤正式拉开序幕，以太宰治、国木田独步为首的几位社员紧跟在社长身后。八重后撤一步为与谢野医生让出位置，转头时远远看见对面mafia下属中小银的身影，二人视线交错一瞬，随即分开，移向不同的位置。

她袖口中的线绳在异能【如丝如缕】的作用下卷了卷，不慎结成了死结，只好一边假装顺从地垂下眼，一边悄悄和从袖口滑落到手心的绳结较劲。往日听话的异能载体此刻非常不体贴地搅在一起，八重皱着眉头辨认许久，才发现是自己粗心地把三根线绕成一团，只扯动其中的两根根本无法解开。竟然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她还真是被这次会面吸走了大部分注意力。

「却说，」森鸥外并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贵社对水野君多有照顾嘛……真是感激不尽。」这句话指向性太强，八重像是上课开小差被老师点名起立回答问题的学生一样，心脏猛地一跳，但考虑到目前的处境后又放很快松下来。

「彼此彼此，贵方对太宰社员的养育也是多有费心。」社长板着面孔回敬道——不知怎么的，八重感受到了浓厚的阴阳怪气。

听闻这句话，森鸥外如同赤狐附身般浮现出饶有兴味的神色，坦然承住了「夸赞」：「是呢，太宰君可是我十分满意的后辈。」

社长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局面顿时变得沉重。国木田独步不动声色地微转身体，掩住右侧的手。八重顺着他的动作看见他指缝里藏着用于发动异能的手帐纸页，微不可见地挑了挑眉。侦探社果然是重重戒备，恐怕国木田先生不是唯一的保险手段……但即便如此也把阿敦的建议郑重考虑了，除去工资不算可观的问题，侦探社无疑是很好的会社——毕竟太宰那家伙都最终选择在这里工作呢。

「武装侦探社和Port Mafia，」森若无其事地揭过僵局，轻松笑着，「横滨两大异能组织的首领在这里密会，如果政府上层知道了，估计会吓得口吐白沫吧。」

「——我方直接步入正题。侦探社的一位新人提议本社与Port Mafia结成同盟，共同应对『组合』。」社长气息微滞，选择绕过森鸥外漫无边际的试探，直奔主题。谈判时被对手夺走节奏是极其危险的事情，争取话语主动权显得格外重要，而这位Mafia首领显然也深谙此道。

「哦？」森鸥外非常配合地摆出愿意听下文的姿势，「难道说，是水野君的提案吗？」

「并非。我作为社长反对这项提案。与非法组织结成共同战线，有违本社的方针，」福泽谕吉顿了顿，「但是，这项提案的提出者曾多次被Mafia砍伤、打伤甚至是绑架，所以此言意义重大，我作为社长必须倾听，以及……慎重对待。」

森单手握拳放在唇边，态度依旧暧昧不明：「看来作为首领，我们都处于辛劳不断的立场啊，既然贵方这样提了，我们也必须洗耳恭听才对。」

「那么，我方的结论是，即使不能结成同盟，也请Port Mafia与我们暂时休战。」福泽谕吉直视着森鸥外幽深的双眼，开口道。

「真有意思，这个提案——」森摩挲着下巴，以穿透局势般的眼神端详过武装侦探社成员，像是在思考怎样回答才是最优解，「嘛，水野君也觉得应该结盟吗？如果水野君赞成，作为首领我也不是不能稍微约束一下下属的行为喔？」

一时间，众多目光投向社长侧后方的水野岸八重，有困惑，有敌意，也不失探究。森依旧从容自若，嘴角弧度没有半分变化，对比之下，侦探社诸位则表情凝重，社长的脸色尤其难看起来。对方的傲慢与挖苦显而易见。掠过首领对谈、直接对水野岸八重这位下属说话，是完全没有把侦探社放在眼里的体现——mafia组织基底深厚，尚未在应对组合时感到乏力，他们不急需盟友。而侦探社的处境虽然被动，却不可能低头以换取援助，这场对谈从一开始就注定破裂。

太宰微微偏头扫了八重一眼，此刻她不愿去想那道视线所代表的复杂意义。

这是八重有所预想的场面，但依然忍不住在心里把首领森鸥外翻来倒去地痛诉多次。她抿了抿唇，短短两三秒的抬眼漫长如极昼：「……我不赞成。」

话音落地，侦探社这边紧张的气氛得到些许缓解。

八重像是在斟酌字句般补充道：「……任何一方都可以毁约。那样的结盟没有意义，只是给彼此增添一个暴露后背的机会而已。」

不出错的回答。国木田独步暗自点头，水野既不能回答赞成，更不能逃避问题。「不赞成」是相对来说损失最小的答案，谈判破裂总好过于接受对方趾高气扬的「帮助」。

但也仅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说的是呢，」森满意地颔首，「福泽阁下，您读过T·谢林吗？」

「……」

「约翰·纳什，或着亨利·阿尔弗雷德·基辛格呢？」森循循善诱。他出奇地有耐心，像是在为一个资质平平的学生授课，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让人顿感不适。

「都是研究战争战略论的学者呢，」太宰略显阴郁地开口，「以前某人曾教过我。」

「……倒是读过孙子。」福泽谕吉自言自语道。

「无论是国家间的战争，还是组织之间的战争都有一个特点，」森望向八重，「也就是水野君说的『两方都不受规则约束，那么先违背规则的一方必然会获得更高利益，并且不需要承担违约责任』。这样一来，要想约束对方的行为就只能完全合作，发自心底地信任对方。而这件事嘛，必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