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被偷了东西的人,他竟一点儿生气的感觉都没有。
再看穆澈那边,他一进去,刚好看见几个重量级女生围在角落里,其中一个人拿着花洒,开了水不知道在冲洗着什么。
一群人在忙活,唯有杨千雪单手叉腰背对着大门站在大空地上,她的姿态闲适而优雅,衬得这大空地不似大空地,倒像是一个T台。
听见背后传来开门声,杨千雪面露不耐之色,“不是说了本小姐现在有事,任何人都不能进来吗?”
甫一转过头,她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开口说话也说不流畅,紧张得结巴:“穆穆穆……穆少?您怎么来了?”
穆澈回头看了眼被自己随手关上的洗手间门,上面贴了一个大大的“♂”标识。
“我没记错的话,这里是男厕所吧?应该是我问你为什么在这儿才对?”
杨千雪下意识心虚地瞥了眼角落里的几个又高又胖的人墙,见她们堵得严丝合缝,才松了口气。
要是让穆澈发现她带着人围堵叶欢宁,把这事儿告诉湛云洛可就不好了。她不知道叶欢宁在湛云洛心中是怎样的地位,不敢冒这个险。
她冲穆澈讨好一笑:“对不起呀穆少,我和我朋友们走错地方了。她们中间有人摔了一跤,现在在清洗呢,等我们清洗完了就出去。”
她霸凌人大摇大摆惯了,头一次对人撒谎隐瞒,难免慌张,更别说眼前人是她惹不起的家伙,面对这样一个威慑力十足的人,假如她原先的紧张只有三分,这下可就放大到十分了。
紧张之下,她的心虚难以掩藏,叫穆澈一眼便看了出来。
穆澈眉头微蹙,深沉的目光落在角落里被包围起来的地方。
虽是怀疑杨千雪心中有鬼,但若是他上前查看,真看见一个衣服湿透了的女生呢?
他刚想别多管闲事了,可这时,里面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喊:“等等!穆澈!”
这是一个男生的声音,微弱,绵软,还带着喘息音。
穆澈觉得熟悉,但又想不起是谁。只知道这是一个男生,并非方才杨千雪话中的“摔了一跤正在清洗的女生”。
该说不说,能当上小说男主的人,即使身份是杀手,也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穆澈抬腿朝角落走去,想看个究竟,杨千雪见状慌了,连忙上前一步想拦他。
因为察觉到人似乎是在欺凌同学,穆澈对她这个女生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了。杨千雪的手方碰上他的手臂,人还准备张嘴对他说“等等”,第一个“等”字刚出口,他却是黑着脸猛地甩手,力道之大,直接将杨千雪甩到地上,重物落地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啊!”
地板是瓷制的,摔一下特别疼,像杨千雪这种没受过委屈的千金大小姐,最是受不住疼,她痛得叫出了声,再也顾不上优雅与颜面。
门外的郁连溪和湛云洛一听,穆澈进去洗个手怎么还闹出这么大动静?里面怎么还有女生的惨叫?
他们还当是杀神派出来人想对穆澈下毒手呢,连忙打开洗手间大门冲进去。
门一开,只见与他们同班的杨千雪同学坐在地上,一只手捂住屁股,另一只手还不忘捂住自己的校服裙子,一张姣好的面容因为疼痛扭曲得近乎变了形。
男厕所里有个女生坐在地上就已经够奇怪的了,更奇怪的是,角落里围了一群女生,里面还有个人拿着花洒。
在注意到自己上头的主子杨千雪被推开后,这些保镖兼打手连忙转过身,其中拿着花洒正在冲洗什么的人也转过身来,她忘记自己的花洒还开着,一转身,花洒的水便直勾勾往她的正前方喷。
穆澈身手矫健,倒是躲过去了。杨千雪却行动不能,坐在地上被从头淋到了脚。
杨千雪被自己愚蠢的手下气个半死,睁开眼刚想怒骂,却与打开洗手间大门的湛云洛与郁连溪对了个正着。
湛云洛……杨千雪愣了愣,旋即又忽然想起来自己此刻如此狼狈,怎么能让心上人瞧了去!她羞愤得眼角泌出泪。
太丢脸了!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一想到若不是为了惩治叶欢宁,她也不会遇上这种倒霉事,她心中对叶欢宁的怨恨因此更深。
为什么,为什么叶欢宁偏偏是个男的呢!换成是以往,她在女生洗手间,想霸凌谁就霸凌谁,才不会碰上穆澈三人恰好路过的情况呢!
当一个人看不惯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做什么都能成为被讨厌的理由。
她是自讨苦吃,叶欢宁却是经受了无妄之灾。
穆澈已经走到几个胖女生面前,随手一扯,就把这看起来坚不可摧、牢不可破的人墙拆散了。
失去了人墙的阻挡,在场人才看见角落的情况。
角落里的人靠坐在墙角,一身校服外套不知散落何地,只留下一件白色内衬,他浑身都湿透了,从头发丝到衣衫,都在淌着水。
白色的衣服一沾水就容易透,他是个男生,不在意是否会走光,只是觉得冷,下意识双手捂着胸口微微发抖,锁骨、手臂、腹部的皮肤都有些透了。
最惹人注意的是他的面部表情,颦眉蹙额,杏眼微垂,伴随着眨眼的动作,眼睫上还有细小水珠被抖落。皮肤白到毫无血色的同时,双颊却泛着极度不自然的红晕,像是胭脂点在白纸上,突兀且显眼。
见挡住大部分光亮的人墙终于消失,叶欢宁抬眸,与近在咫尺的穆澈对了个正着。
一双似是浸了水的漂亮眼眸自下而上瞧他,杏眼本就可怜可爱,自下而上看人的眼神又实在弱势。对方再无昨日面对他时的那种精神气,现在看起来像只惨兮兮、蔫儿哒哒的干花。只此一眼,看得穆澈心底一颤,泛出一股心疼与不忍之感,只觉得人不该遭受这样的待遇。
原本只是站在门口的湛云洛看清角落的人也是心下一惊,他怎么也想不到,只是好端端路过洗手间,还能碰上这样的事。可他也得庆幸,得亏恰好撞破了这件事,不然人会被欺负得有多惨,根本没法想象!
乍然遇上这种事,撞破霸凌的、被撞破霸凌的都得呆愣几秒,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只有湛云洛第一时间冲到叶欢宁面前,他在冲上来的途中就一边伸手解校服外套的扣子,到人面前时,嫌解扣子太慢,干脆大力扯开校服外套,有两颗扣子因此崩了,掉在地上,在瓷制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也不见湛云洛脸上露出任何惋惜的神色。
干燥且带着男生体温的校服外套兜头落下,这是叶欢宁此刻能接触到的唯一热源,他连忙伸手自己将外套拉拢,可这点热聊胜于无,他还是不住发抖。
好在湛云洛下一刻便弯腰将他拦腰抱起,先前体验过一次湛云洛的公主抱,所以此时的叶欢宁没觉得有多不自在,相反,他太冷了,湛云洛的身体却温热如火炉,吸引得他忍不住往人身上贴。
湿透了的白色内衬根本挡不住什么,冰凉的皮肤贴到湛云洛的身上与手臂上,让这位活了十八岁还情窦未开的大少爷闹了个大红脸。
可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叶欢宁体弱,他是很清楚的。更别说现在对方的脸色实在不对劲,像是已经在发烧了。
他看向刚被小跟班们扶起来的杨千雪,眼神冷冽,语气带着狠意:“你等着。”
说罢,他疾步离开洗手间。
现在不是教训杨千雪的时候,怀中人急着送医。
穆澈也眼神复杂地看了杨千雪两眼,去追湛云洛了。
郁连溪见自己两兄弟都走了,自己留下没意思,回教室也没意思,只能选择跟上两人的步伐。
学校的医务室怎么走,三位男主特别清楚。因为校医是他们帮派里的人。
这个校医年纪轻轻,二十岁整,长得那叫一个干净漂亮,楚楚可怜,天天穿身白衣,像朵容易被风摧折的小白花。相貌有着得天独厚的装可怜优势,偏偏她确实喜欢装可怜。在原著中,叶朱樱多少次与穆澈吵架都是因为她。
她的名字叫秦梓书,是当年男主团杀手训练场的一个医师姐姐,当时男主们经历过多少恐怖的折磨,身上又留下了多少道伤痕,都是秦梓书用心把人医治好救回来的。
对男主团来说,她是个好人。
但她喜欢穆澈,在发现穆澈与叶朱樱有牵扯后,便总是在穆澈面前装可怜,说叶朱樱怎么怎么对她。
而叶朱樱对不喜欢的人,向来都是暴脾气,偏偏秦梓书还爱添油加醋地告人状,可能叶朱樱只是阴阳她一句,她能说叶朱樱骂她骂得一无是处。叶朱樱只是从她身边走过不小心撞她一下,她能说叶朱樱殴打她。
所以,书中最惨的女主,其实是叶朱樱才对。毕竟秦梓书和三个男主关系都好,叶朱樱和她对立,那么三个男主肯定都不喜欢她。其她女主是单和一个男主闹不愉快,她是和三个男主都闹不愉快。
身为叶朱樱的弟弟,即使秦梓书对男主团三位再怎么好,他也只觉得人是个极度可恶的坏人。
刚被送到校医室,湛云洛将他往病床上一放,赶紧叫来秦梓书看看他的情况。秦梓书一赶来,与床上的人四目相对,便见床上的人即使烧得难受了,也要蹙着眉似是不满地瞪着她。氤氲的眼神瞪人时带着几分委屈之感,搞得好像她欺负了他似的。
才第一次见叶欢宁,秦梓书心里就很不喜欢他。即使对方是个男生,但是她总感觉怪怪的。
可看湛云洛对叶欢宁那个紧张劲儿,她没说什么,只是尽职尽责地帮叶欢宁开了药。
湛云洛把人放到病床上后,问叶欢宁穿什么尺码的衣服,他出去给手下打个电话,叫人送新衣服过来。
换作以往,叶欢宁肯定会与湛云洛客气,觉得太麻烦人家,自己完全可以拜托姐姐做这事。但是秦梓书在面前。即使自己与男主团并没有多熟,他也想装出一副很熟的样子。
他回答了湛云洛的问题,之后对人柔柔一笑:“麻烦你了。”
湛云洛被这一笑迷得七荤八素,愣愣地点两下头,然后一脸不自然地转身出了门。
勾完这个还不够,只见叶欢宁又伸手扯了扯离病床特别近的穆澈的衣摆,感受到有一只手在用微弱的力道拉自己,穆澈低头,一双琉璃色瞳孔与叶欢宁四目相对,看神情与眼神,像是有几分温柔。
叶欢宁愣了一下,温柔?这是能和穆澈扯上关系的词吗?
可是这次是穆澈救了他……
对方完全可以不多管闲事的,如果说没看见他脸之前,他还可以当穆澈是以为路人被欺负了,想施以援手。可对方看见了他的脸,还选择帮他,这就是不计前嫌了。
说到底,人家就算渣,那也是未来才会发生的事。未来发生的事,本来就是可以规避的,现在就判人家死刑,对人冷眼相待,确实不太好。更别说穆澈还帮了他,他对人更加无法心怀芥蒂。
是该好好说声谢谢吧。叶欢宁心想,面对穆澈时,表情是诚恳的感激:“对了,刚才的事,谢谢你……”
穆澈还记得他昨天什么态度呢,他不是记仇的性子,但是想逗逗叶欢宁,觉得人这个态度转变实在是有意思:“你不是嫌弃我吗?”
少年因为发烧而变得绯红的脸颊看起来更加的红了,似是不好意思提此事,但又想到确实是自己不对,所以眼神并未躲闪,依旧认认真真地盯着穆澈,“对不起。”
不同于湛云洛,穆澈是个人精,虽说咱也不知道他在原著里怎么被女配秦梓书骗得与叶朱樱多次争吵,但他确实是个人精。他看出叶欢宁的表情是真心的。
不过是一个孩子气的少年,还是个昏睡过一年,心智可能还留在一年前的孩子,虽不知道对方的具体年龄,但应该是个弟弟吧。穆澈没与他多计较,只是微微一笑,弯腰把他伸出被窝碰自己衣摆的手挪开。
被挪开手的少年露出失落的神色,以为对方这是在拒绝自己的道歉,可下一秒,他的手被穆澈塞回了被窝里,人见他露出这表情,还安慰似的拍了拍他发烫的额头。
“行了,谁跟你计较呢?本来就冷得发烧了,还把手伸出被窝,别冻坏你个小病秧子了。”
最后一句“小病秧子”,听起来竟有几分亲昵和宠溺。
穆澈的人设本就是温柔冷淡挂,可秦梓书先前从未见过有除她和男主团以外的人能让穆澈与之如此亲近。原先只是对叶欢宁有些不喜,现在她是更加警惕与敌视了。
听穆澈这么说,叶欢宁松了口气,对他微微一笑:“那个……穆澈哥,手机可以借我一下吗?”
他管款冬叫“医生哥哥”,是因为款冬年纪比他大三岁,稍显年长,他觉得叫“哥哥”好些,规矩又礼貌。
但穆澈今年十八,他也就比穆澈小一岁,人还是他的同学,喊“哥哥”就多少有些奇怪了。
被喊了哥,穆澈懵了两秒,这个称呼真好听,喊他这个称呼的声音也好听。
但是人喊得再好听,发烧了还想着玩手机,这怎么行?
没想到这孩子还有网瘾。穆澈不赞同地摇摇头:“不行,发烧了还想着玩手机?”
病中的人不但身体脆弱,心理也脆弱,被拒绝后一瞬间红了眼眶,吸了吸鼻子可怜巴巴地说:“我没想玩手机,我只是想和姐姐们报个平安。现在都上课多久了,我还没回教室,她们肯定担心了。求求你了穆澈哥,我手机在教室里,你后面那个人看起来怪吓人的,我只能找你借手机了……”
站在穆澈后面、面无表情的怪吓人的郁连溪:“……”这下轮到我被贬低了是吗?
少年言之有理,穆澈无奈,把手机借给他了。
他先是打开穆澈手机里的通话功能,把联系人翻了个底朝天。
其实也不用翻多久,穆澈手机里联系人寥寥无几,一翻就到了头。
所幸叶朱樱她们先前与穆澈他们谈过结盟一事,可能是那时,男女主互换了联系方式,叶欢宁也得以在联系人中找到备注为叶朱樱的人。不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联系叶朱樱了,他又背不出叶朱樱的电话号码。
点进联系人里的“叶朱樱”,他选择了拨号。
把手机借出去的穆澈则是后退几步,本意是不想窥听别人的电话内容,却不想后退几步正好与秦梓书站到了一起。
见穆澈靠过来,秦梓书收起看叶欢宁的充满冷意的目光,转而对穆澈轻轻柔柔一笑:“这小朋友是你们认识的新朋友吗?怎么闹成这副模样?”
换作以往,看见梓书姐姐对自己这样笑,穆澈总会觉得心安与放松。可好巧不巧,叶欢宁的相貌类型与秦梓书是同一挂,还病殃殃的更惹人怜,这般笑起来也更漂亮,以至于穆澈见了她这样笑,只觉得平常了,没有别的多余想法。
他解释说:“让人欺负了。”
秦梓书故作惊诧:“哦?他是惹了谁吗?”
“说他惹了谁,听起来跟是他的错一样。”穆澈先是纠正她的话,才回答人为什么是现在这样,“校园霸凌。”
平时穆澈他们很尊重她这个姐姐的,即使她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他们都会选择纵容她、顺着她。唯独这一次,穆澈毫不留情地纠正了她的话。
可能对穆澈来说只是随口一说,并非有意让她难堪。但穆澈对她来说相当不一样,别人要是这么对她说话,她随便,唯独穆澈不行,穆澈这么说,她会多想,会伤心。
秦梓书干笑两声,脸上的温润表情瞬间变了,穆澈明明站在她身边,却完全没看她的脸,更别说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
第一次在穆澈这边遭遇冷落,秦梓书知晓,改变穆澈的,很有可能就是此刻病床上的这个男生!
她又是朝叶欢宁投去冷冷的一眼,却不料这一次,叶欢宁一边笑意盈盈地与电话那头的姐姐说着话,一边眼波流转,与秦梓书对上眼,嘴角微扬,笑得愈发灿烂。
看他的表情,看不出得意,只看得出满脸病容,憔悴易碎,又我见犹怜。但与她四目相对后,他的笑容从轻笑转变为粲然,结合此情此景,她却读出一股嘲讽的意味。
身为男主团帮派的医生,秦梓书自然不是什么普通人。她一眼就看出来了,叶欢宁就是在挑衅她呢。本以为对方只是个男生,不必放在心上。
可看看少年这张难得一遇的美得不可方物、无可比拟的面容,性别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