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该怎么还这份人情?陆青枫心中已有隐约的盘算。
宁承昭离京前同他说过,此番北巡,圣上交代了两件难于登天、却必须办成的差事:一是寻机收回上官诀的兵权。
此人盘踞北境多年,听调不听宣。河朔九镇税赋皆被其截留,尽充军资;朝廷非但分文不入,反需年年倒贴巨额饷银,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四十万虎狼之师尽握其手,一旦生变,即有倾覆之祸。这其二,便是要宁承昭在解决此患的同时,设法逼退陈兵边境的北澜大军。
上官诀的中军营,便驻扎在河朔九镇中央的寒鹤镇。
由此去寒鹤镇,最快还需行军三五日。此镇之名,深深关连着陆家一段旧事。
多年前,那里原本叫寒鸦镇,因荒原萧索、群鸦常年盘旋而得名。陆青枫的祖父、镇远大将军陆衡当年戍边于此,御敌安民,最后亦在此镇殉国。
战死之时,据说曾有人见一仙鹤萦绕其遗体,哀鸣盘桓,良久方化风而去,没入云端。
此说虽无从考据,却与后来萧侯诗中“寒枝鹤”的意象暗合,在北境民间口耳相传。百姓既感念陆将军恩德,又得诗中雅意熏陶,越发觉得“寒鸦”旧名不祥,遂共议将镇名改为“寒鹤”——既喻陆将军如仙鹤般清正高洁、风骨永存,亦祈此镇永享平安。
然而,寒鹤镇所承载的,远不止此。四十三年前,径水崖一役,耗尽了北境大半元气。彼时镇远大将军陆衡、左将军锦沅双双战死;北澜皇帝乌塍烈亦殒命阵中。两国兵马折损数十万,血沃荒原,伏尸百里。
噩耗传回朝中,大启举国皆恸。前朝四公子之一、时任少傅的萧彻,于金銮殿前向当时的小皇帝——宁承昭的皇祖父、仁宗皇帝宁淮泣血请缨。
他以文臣之身,佩剑北去,暂领大将军印。萧彻确有韬略,数月间连战连捷,将北澜残部彻底逐出边境,剑锋直指敌国腹地,誓要雪恨。
然朝中主和之声已起。当时的摄政王叔宁霄,受世宗遗诏辅佐幼帝,力主休兵。河朔豪族贺家,世代与北澜往来甚密,更暗中推动。一道金牌敕令飞至军前,勒令止战。
萧彻仰天长叹,掷剑于地,班师回朝。交还兵权后,萧彻虽被封侯却闭门谢客,终日与笔墨相对。
当年朝野皆传,萧府东阁的四面板壁上,层层叠满了萧侯的咏怀诗。
其中一首《寒枝鹤》流传最广——他将年幼的天子比作昆仑山巅的明月,将摄政王宁霄喻为裹挟沙暴的北风,自己则是栖于冰崖的孤鹤。
他深信乾坤有道,奸佞终有溃败之日。沙暴虽能一时迷月,终将被铁脊山凛冽的风涤荡澄清。
那只鹤即使羽翼结霜、喉喙泣血,依然挺着嶙峋的骨,立在铁脊山万丈寒枝上。它的爪已被风雪冻透,它的冠翎被朔风削去大半,但它总仰着脖颈,望着北境那轮硕硕清月。
它在等,等春雷劈开冻土,等南风渡过朔凌河。待到那时,它便要挣裂浩浩冰壳,衔着那轮被它守候、洗净的月光,振翅而起,直叩九重。
到那时,清辉洒落处,便是故友陆衡、锦沅双双沉冤得雪、乾坤朗照之时。
摄政王宁霄不知是有意折辱还是真心赏识,将萧彻三年间所作的二百余首诗词辑成《箫侯鹤唳集》,以松烟墨拓印百部,分赠天下书院。
陆青枫父亲也有幸得了一册,读后竟三日不饮不食,唯以素帛拭目。
陆青枫那时还未出生,等他读到此册时,那迷月的沙暴,早已随先帝棺椁埋入皇陵,化为枯骨尘灰;而箫侯后来也未振翅而起,反在朝堂的染缸里浸出了一身墨黑,几年前因漕粮贪贿案被满门抄斩。
他犹自记得,自己第一次真正通读这本名动天下的诗册,竟是在自家府邸的五谷轮回之所。
彼时夏夜暑气熏蒸烛火摇曳,他正纾解内急时汗流浃背,忽见墙角一方青砖似有松动,抽出一看,竟是数册用以垫平砖石的旧书,最上一本赫然便是《萧侯鹤唳集》!
父亲当年确曾将其郑重供于书房,但世事变迁,府邸几经修葺整理,许是某个不识字的仆役或觉其厚重板正,它便在一次次的清扫迁徙中,悄然沦落至这‘芬芳’之地,执行起它最后一项实用使命——垫平净室里一块总是恼人翘起的青砖。
陆青枫信手用它扇了扇凉,就着那不甚明亮灯烛,百无聊赖地翻了翻。
于是,那些曾让无数文人扼腕的诗句,便在那闷热特殊的环境中,带着别样的“生气”扑面而来:
“玄冰锁铁爪,不敢负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