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二年,沧州下了好大的雪。
雪堆积在地上已有一寸之厚,但仍有人出门,许是临近年节的缘故,街边挂了不少的红灯笼,暖融融的光落下在雪上,倒是少了几分冷意,有人也借着这个机会,领着孩子出来置办年货,买些时兴的玩意儿。
卿梅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沧州主城,准确来说,他是逃到这里,带着一身的伤,宛若一只过街老鼠仓皇逃窜。
他惹了人,却没有自保能力,自然就落得一个凄惨境地。
卿梅垂着头,不敢让人瞧见自己的脸,而他的肩膀竟已在不知不觉间积了不少的雪,可他无瑕顾及,走累了便认命一般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不算太厚实的衣服贴在他身上,仍然挡不住他的哆嗦,卿梅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有些自欺欺人地感受着所谓的温暖。
忽在此时,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打断了卿梅的思绪,他抬起头,一张虽有稚气却极为蛮横的脸赫然出现在他眼前,还未等他有所反应,就结结实实挨了那少年一脚。
“咳咳……”他趴在地上,倒吸了好几口凉气才勉强缓过来。
而那少年全然不在意他的痛苦,只把他当作碍事的猫狗一般,漫不经心道:“谁让你挡了本少爷的路,活该!”
“这可是沧州知府之子,岂是你一个乞丐可以靠近的?还不快滚远点!”
就连跟在少年身后的下人也将他赶得远远,省的再碍着他们。
卿梅闭上眼睛,自嘲道,他的确活该,落得如此下场,遭人嫌弃,受人欺负,或许就是那人想要的结果,谁让他帮了不该帮的人,做了不该做的事,武功被废,皆是他咎由自取。
可他又从心底里认为自己没有错,倘若要他再选一次,他依旧会救那个来自漠北的孩子,比起他,或许那孩子所承受的痛苦才更为致命。
他拖着奄奄一息的身子,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他从糕点铺子走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还未等他看清周遭的景致,就一头栽了过去,彻底昏迷不醒。
待到卿梅悠悠转醒之时,发觉自己被一床厚被子紧紧裹着,他竟然还活着,欣喜之余,又连忙打量起四周,一间不算太大的屋子,除了他身下的这张床,还有一张桌子靠在窗边,上面摆了几本书和一方砚台。
“吱呀——”
只听门忽然开了,卿梅调转视线,瞧着那进门之人,衣着朴素,面目清秀,透着几分书卷气,他大概就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那人见卿梅已醒,不禁喜道:“太好了,你总算醒了,昨日我见你晕倒在书肆前,便找了大夫来瞧。”
或许,是他表现得太过赤诚,就连卿梅也有些信了几分,竟放下了戒心。
见卿梅沉默不语,那人又将熬好的汤药递给他,卿梅闻着那刺鼻的药味,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情愿地将汤药推远了些,“多谢恩人搭救,我已经没事了。”
卿梅心觉不应再麻烦他人,况且他如今情况特殊,若是在此地久留,怕是牵连到这人,思及此,卿梅暗在心中做好打算,想要离开。
怎想那人是个热心肠,他瞧出卿梅眼底的意思,急忙拦道:“大夫说你身上有伤,如今还没好全就外走,当心没了性命,还有你的脸上疤要是这样出去吓到别人怎么办。”
那人又继续劝道:“倘若你顾及自己,就应该留下来养伤才对。”
卿梅道:“恩人出手相救,于我已是大恩,我又怎能留在这里,再麻烦恩人?”
“不麻烦,”他笑道:“正巧我还差个帮手,你若是不嫌弃,就留在这儿帮我做些事情,若是不愿我也不会强求,只待你伤好自行离开便是。”
卿梅思量片刻,最后同意了。
后来,卿梅才知道此人名叫杜毅海,是个替人抄写话本的书生,偶尔也会写个话本,勉强维持温饱而已。
卿梅见杜毅海日子过得清贫,便旁强侧击试探他有无科举之意,如今新帝登基,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倘若他去试一试,未曾不可。
杜毅海听后,却摇摇头,对卿梅道:“我先前的确有这个打算,不过如今却没有了。”
卿梅皱了皱眉,有些不解地看向他,杜毅海瞧出他眼底的好奇,索性也不瞒着,拿出一打书信给卿梅看,又将自己替别人保守东西的事说了出来。
杜毅海之所以会留在沧州,是因他的一位朋友有事求他,托他保守一样东西,只待日后来取。好几年过去了,杜毅海始终未曾见过那东西的主人来过,杳无音信,好似从来就不存在这么个人。
卿梅道:“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要去找他吗?”
“想过,”杜毅海垂眸片刻,摇摇头,叹道:“我去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