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他好像从这位小少主眼里看出些幸灾乐祸来。
应当是错觉吧。
见无话可聊,温小少主潇洒挥挥手,告辞离开。
走进城里后,他将骏马系在街边商铺旁,温柔地拍了拍它。
“乖乖在这里待着啊,主人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着还顺手往它嘴里塞了一根胡萝卜。
马儿耳朵甩了甩,认认真真吃了起来。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了啊。”
马儿:“……”
他笑了笑,转眼身影消失在了大街上。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斗篷少年正穿街走巷乱窜着。
他在那箱子里待了太久,身上的香味一时半会根本散不了,以防万一还是去沐浴一番,换身衣服更好。
麻烦的是,他来这里之前已经把所剩无几的钱花光了,只能去茶楼酒肆找份零工赚点了。
如果能找到后厨的最好,浓烟大,可以掩盖气味。
但现在最棘手的却不是这些。
方才他慌忙逃走时,无意间瞥见了那位传闻中的温家少主,然而——
他好像也看见了他。
虽只不过是轻飘飘一眼,但对于逃命已久的他来说,已是最危险的信号。
直觉告诉他,此刻应该跑,跑的越远越好。
这些时日里,他已将这项技能掌握得炉火纯青。
乱世之中,一个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小皇子,生生被磨成了市井小人的模样。
穿街走巷,上房揭瓦,偷鸡摸狗,凡是能活下去的法子,他全都做过了。
少年裹紧斗篷,东躲西藏避开行人视线,拐入了一条小巷里。
如果有店家,他就偷偷翻进去,借他屋檐躲一会儿,等一段时间再走。
就这样,很好。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等他后悔时,已经来不及了。
面前是一堵墙。
这是一条死路。
他反应极快,立刻要往回走。
正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幽灵般的声音。
“夙郎君这是要去哪儿啊?”
“是在躲我么?”
即便语带笑意,仍是让少年毛骨悚然。
他瞳孔猛缩。
反应过来之后,他弹射般退开,离那说话者远了十几步。
看见那抹不算陌生的红色,不出所料,果真是那位温小少主。
他警惕地看着对方。
温寻之见他防备得像头小狼,不由得发笑。
“不是吧,你真在躲我啊,我很可怕么?”
少年恶狠狠盯着他。
“你为何不说话?”
温寻之故作不解,摸着下巴思考了半晌,然后恍然大悟。
他向前一步,眉眼弯弯。
“哦——我知道了,你是怕我把你抓回去邀功,对吧?”
“那你可放心好了,那么无聊的事我才不会做呢。”
少年:“……”
温寻之大骇,颇为受伤地捂住心口,连连后退:“你不信我?”
“你怎么会不信我?我只是个半吊子除妖师而已呀,留着你陪我玩才好呢,干嘛要做那种事?”
说着,他在自己背上的包袱里翻找半天,扔了一大堆东西给少年。
他一边翻一边说:“这是敛息符,本来是用来掩盖活人或妖怪之类气息的,也可以给你掩盖气味;这是我的一些衣裳,你身形与我差不多,应该能穿;这是清洁符,你如果爱干净的话也可以用;这是迅疾符,你要是急着——啊,这个不能给你,你拿到就会跑了。”
少年眼看着他给了他一大堆东西,又将逃跑最大的希望收了回去,满脸一言难尽。
这小少主一直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个不停,像只麻雀一样,数不清那么多的精力,真的好吵。
但是却意外的不让人讨厌。
待他可算安静了些,少年终于开口。
“你想让我做什么?”
温寻之愣住了。
“什么?”
他神情不变,语气淡淡:“你给了我这么多好东西,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我不求皇位,不会回去当皇帝的。”
温寻之忽然“噗嗤”的笑了。
“非要说的话,那就是我一个人太无聊了,想找个人陪我玩一阵子,你不介意吧?”
少年沉默片刻。
“就……只是玩?”
都猜出他的身份了,只是让他陪他玩?
“吃住也行,我得把你藏起来嘛。”
这怎么看也像是只让他获利的样子。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温寻之像是被伤透了心:“我只是想找个人陪我玩而已,一眼相中了你,大不了我把这温家少主的位置送给你当筹码如何?”
少年狐疑地看着他。
见他还是不信,温寻之不得不使出最后一招。
他从怀里抽出一张黄符,握着它念了咒文。
“这样吧,我用真言咒发誓:我温家少主温寻之,自愿相助前朝幼帝藏匿不被追兵发现,并提供他所需的一切,只要他陪我玩直到离开,若有违此誓,我——”
“我孤家寡人,英年早逝,不得好死!”
好毒的誓言。少年心道。
他应该可以相信了吧。
少年藏不住事,脸上的动容清晰可见。
温寻之看出来了,高兴得一跃。
“你答应了!”
少年嘴硬:“我没有。”
“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
他带着他正大光明地回到街上,上马朝他伸出手,满面风光无限,潇洒不羁。
“我叫温寻之,载酒寻歌的寻。你叫什么?”
少年看着少年,张扬耀眼,将太阳都比的稍显逊色。
他眼里仿佛也有了光。
“我叫——”
穿行百年时光,少年一同仰首开口。
“我叫,夙寒歧。”
“独钓寒江的寒,误入歧途的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