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需做出选择,想,还是不想,这于我而言不是难事。”
索性白绸也摘了,如今已没什么可惧,有些事情也该面对了。
木斜虽震惊,但权衡利弊之下,到底还是选择了投胎转世。
倘若,还能遇见她呢?
他为此而有了活人的感觉,仿佛心跳不已。
木斜不能离开温府,是故,他将郑漪的墓安在了府邸后山无人来往的林子里。
他曾想过,有朝一日,可以带她出去温府外面的世界看看。
最后一次,他不想再让她扫兴了。
“灵坤道,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灵瞳转头看他,面无表情。
“我想请你,将阿漪的墓迁走,远离温府,可以么?”
“我可以不求轮回转世,不求得善果,唯望她无憾。”
灵瞳没说话。
苦命人惜苦命人。
世间苦难,从来不止战争。
人心尤甚。
夙寒歧:“我帮你迁,顺带你的一道。”
灵瞳有伤在身,不宜大动。
木斜自是感激涕零。
而后苦笑说:“殿下,我只是一只为温家除妖师所除去的妖,哪有什么葬身之处呢。”
“让你在她墓前入轮回道,可算有葬身之处?”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木斜受宠若惊:“灵坤道?”
灵瞳却不想过多解释,摆了摆手,将二人甩在身后。
“闲话少说,迁吧。”
然而很快她停下脚步,回头问:“怎么不走?”
木斜为难:“我,走不了。”
他当然也想走,和他的心上人一起,离这个是非之地越远越好,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再不过问世事。
奈何他不能。
此时夙寒歧却拍了拍他,露出一抹笑来。
“走吧。”
说完便去追渐行渐远的灵瞳。
木斜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跟着二人一起,背着爱人的遗物,一步一步地,朝温府大门走去。
那是他生与死时,都想逃离的地方。
而当近在眼前时,他却有些不敢向前了。
有邻家纸鸢断了线,晃晃悠悠落下,一半门外,一半门中。
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女子为他描绘渔村光景的画面。
她那时说了什么来着?
“木斜,这些都是我见过的,美好的事物,因为喜欢才告诉你。”
“也是因为喜欢,才想带你去看看。”
“只有你去看了,我的喜欢才会有意义。”
阿漪。
她想把这世上最好的呈现给他,他又怎能辜负她的情意?
于是,他不再犹豫。
远处的灵瞳与夙寒歧看见,那个扛着心上人棺木的男子,极其慎重地,走向困住他生死的大门。
然后抬脚,落下。
他出来了。
他出来了!
他们看见他身躯逐渐变得透明,可他还是紧紧抱着棺木,热泪盈眶。
此时,满手鲜血的厉鬼,以他此生最温柔,最虔诚的语气开口。
“阿漪,”
“我们,自由了……”
——
灵瞳仰头望着面前的青翠山峦,陷入了沉默。
“此地可是有何不妥?”
木斜惶恐。
这已经是他生前能找到的,最好看的一座山了。
“没什么不妥。”
灵瞳轻飘飘说:“就是我家罢了。”
木斜:“?!”
夙寒歧同样惊讶:“这里便是三清山?”
“不错。不过没关系,这里也不止一个冤死的人了。”
她的语气渐弱,夙寒歧听了出来。
想来能让她显而易见情绪波动的,也只有那位“令衡”了。
少年眸光微沉,没再多言。
至于挖坑,埋骨,木斜无一要亲力亲为。
身为身前主子,夙寒歧自然也去帮忙,还一并让灵瞳在一旁歇息,好好养伤。
灵瞳也乐得轻松。
然而她站在不远处,二人视线死角的地方,身侧却缓缓出现了一个透明的身影。
倘若木斜此时在这,必然会大吃一惊。
因为这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心上人,郑漪的鬼魂。
“不去见一面么?”
少女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意外。
郑漪笑了笑,道:“不去了。”
“我若去,他也不会肯入轮回了,一直做个妖鬼可怎么成?”
“况且我若去了,他杀的那些人,又算得了什么?不过徒增难堪罢了。”
灵瞳沉默了片刻。
“他把你想得太美好了。”
郑漪避无可避,笑容化作苦涩在脸上晕染开来。
“那样的事,我岂可能不计较?”
哪怕是圣人,亦不能忍受那般屈辱吧。
何况她只是个寻常女子。怨恨肯定是有的,只多不少。
“但我不想让他知晓,也不想让他抉择究竟该如何面对我。”
“他只需要承受一种痛苦就够了。其余的就由我来吧。”
她面相灵瞳,庄重道:“灵姑娘,我不懂别的,但也知道要让木斜重入轮回是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我相信你,也能意识到这需付出多大代价,但这不该是你的责任。”
“我们都感激你的心善,哪怕他不知情,我亦受之有愧。我听闻人之好坏常由功德断定,自觉自己此生还是做了些好事的,那这些所有,够换他来生么?”
灵瞳不言。
她不忍心说其实她的功德于她不过蚍蜉撼树,总觉得负了谁的心意。
她真的不懂了。
这乱套了的人世间啊,终于又将她搅糊涂了。
除了答应郑漪,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失了功德,纵使你未尝干过坏事,来生也顶多只能入畜牲道了。当真不悔?”
“当真不悔。”
得了准信,郑漪才轻松莞尔一笑。
她看了看不远处的爱人,化作看不见的灵体,轻盈地飘至他身旁。
在他正考虑如何在石碑上刻字时,女子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几近虚幻的声音笑言:
“木斜,别给我刻字了。”
“我永远活在你心里呀。”
“留个无字碑,当我还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木斜猛地回头,什么也没看见。
女子已随风消散,再无踪迹可寻。
他倏而泪如雨下,绵绵不止。
然而溪流过山川,不改众生轮转。
——
以天眼吸收所有邪气,再将功德转移,让木斜成功入轮回,花了灵瞳太多功夫。
她几近虚脱。
然当夙寒歧欲要扶着她回去时,她却道了句:
“去温府祠堂。”
夙寒歧不解:“去那里作甚?”
身子不要了?
灵瞳只说了两个字。
“救你。”
她一直在救人。
但她不求任何。
温府祠堂。
夙寒歧凭着温柳的记忆,为她一一介绍着诸多先祖牌位。
直到看到某一个时,少女突然停下脚步。
那是一块,无字的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