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载低头看着手心那块被体温捂得有些融化的糖。糯米纸黏在糖上,皱巴巴的,卖相不佳。
“上次诺诺摔倒了,膝盖破了流了好多血,阿娘就给我吃这个,然后真的就不疼啦!”诺诺凑过脸来,一脸认真地看着她,“姐姐你吃嘛,吃了就不疼了。”
沈未载的手指慢慢收拢,把那颗糖攥在了掌心。
“……谢谢……”
这两个字从她干裂的唇间吐出来,嗓音哑得不像话,却难得地没有带刺。
诺诺咧嘴笑了,露出那个漏风的牙。
然后她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瞥了一眼地上的豁牙尸体,缩了缩脖子,小声问:“姐姐……那个坏蛋是你……是你打死的吗?”
沈未载没有否认。
诺诺沉默了一小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研究什么稀奇物件的目光打量着沈未载:“你好厉害呀。阿爹说坏蛋可厉害了,都没人打得过他。”
“可是我阿爹也说,打人是不对的。”
她说完这句话,又陷入了困惑,两条小眉毛拧成了一条毛毛虫,显然,“打人是不对的”和阿爹说的“那是个坏蛋”这两件事在她的小脑瓜里打架了。
沈未载蹲下身,让自己和她平视。
“你阿爹说得对,打人是不对的。”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对诺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但有时候……如果坏人不死,死的就会是我。”
诺诺眨了眨眼睛,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完全听懂。
过了片刻,她郑重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这个坏蛋每次来都凶巴巴的,上次还推了阿爹。你把他打死,那你就是好人。诺诺不怕你!”
沈未载忽然扯了扯嘴角。她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笑起来有多吓人,但她还是笑了。
诺诺又说:“可是等下阿娘也来送热水怎么办……阿娘说今天住店的客人多,热水要多烧些……”
沈未载的眼神倏地变了。
“你阿娘还要上来?”她握住了诺诺的手,“诺诺,听我说,你要帮我一个忙。让你阿娘不能进来这里,你能做到吗?”
诺诺被她的郑重吓了一跳,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端着空盆下去,对你阿爹阿娘说,楼上的客人说想睡觉,让谁都不要来敲门。然后你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关好,不管听到楼上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懂吗?”
诺诺听完了,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歪着脑袋反问了一句:“那姐姐你呢?你要走了吗?”
“姐姐,你还会回来吗?”
沈未载站起身的动作顿了顿。
她把那颗桂花糖小心地收进怀中,然后低头看着诺诺,语气是这一整夜最温和的一次:“不会了。姐姐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诺诺似乎有些失望,但她很快又扬起小脸:“那你要小心一点,不要再被坏蛋抓住了。”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空木盆,笨拙地抱在怀里,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姐姐,那颗糖你要吃哦,真的有效果的,诺诺不骗你的。”
沈未载点了点头。
诺诺终于放心地笑了。
她拉开房门,走出去,又踮着脚尖把门带上。
走廊里传来她奶声奶气的声音,渐渐远去:“阿娘——楼上的客官说想睡觉觉,不要人去敲门啦——”
沈未载靠在门板上,听着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摊开左手手掌,看着掌心那颗被捂得有些融化的桂花糖,然后剥开黏糊糊的糯米纸,把那颗糖塞进了嘴里。
很甜。
是那种粗制的、带着焦香的、没有过滤干净糖渣的甜。
她靠着门板,嘴里含着糖,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糖了。
大概有……
算了,不想了……
沈未载将豁牙的尸身塞进床下,剥下他的外衣套在身上。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窗外是街巷。
窄,黑,青石板路面映着半盏残月的冷光,坑洼处积着浅浅的水,不知通哪儿,也不知底下有什么。
她翻上窗台,右手攥着窗框,肘关节刚复位的伤处火烧火燎地疼。
往下瞥了一眼,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走前门不行。
楼下总有还没散的客人,掌柜的在前堂算账。她这一身血污,出不去。
赌一把。
松手。
整个人往下坠,风声灌满耳朵,胃往上翻。
落地。
巷口堆着的几捆破竹竿,哗啦一声散了架,她整个人翻进竹竿堆里,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嗡的一声,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没死。
她躺在竹竿堆里喘了好一会儿。头顶是窄窄的一线天,残月冷光稀薄。
她翻身爬起来,贴着墙根的暗处往外摸。
她不停的走,脚下越走越软。
嘴里那颗桂花糖的甜味早就散尽了,喉咙里只剩铁锈味和干涩。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究是坚持不住了,整个人往路边栽下去。
眼前彻底黑下来之前,她看见了一截裙摆。
湖蓝色的料子,在朝阳下泛着隐隐的暗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