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大早,向璟是被叶之熠从被窝里捞出来的。
“干什么……”他眼睛都睁不开,整个人挂在叶之熠身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叶之熠把他扶正,给他套毛衣,动作熟练得像是在伺候一只大型玩偶:“快起来,今天有事。”
向璟眯着眼看他,脑子还糊成一团:“什么事?”
叶之熠弯下腰,凑到他面前,眼睛亮亮的:“回学校。”
向璟愣了一下。
“高中。”叶之熠说,“庄遐组织的,说好久没见了,聚一下。”
向璟看着他,没说话。
庄遐组织的。
那应该就是普通的同学聚会。
“几点?”他问。
“十一点在学校门口集合,然后去吃饭。”叶之熠给他套上外套,“现在九点半,来得及。”
向璟“嗯”了一声,站起来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了一会儿呆。
同学聚会。
去的都是“这个世界的向璟”的同学。
他垂下眼,把嘴里的泡沫吐掉。
没事的。他想。就吃顿饭而已。
出门的时候快十点半了。
叶之熠开着车,向璟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阳光很好,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晒得人有点困。
“困就睡会儿。”叶之熠说,“到了我叫你。”
向璟摇摇头:“不困。”
叶之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住他放在腿上的手。
向璟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叶之熠的手还是那么热,握着他的时候,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他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这个人,怎么总是一副怕他不见的样子。
学校到了。
三中还是老样子,红砖墙,铁栏杆,门口那棵大榕树又粗了一圈,叶子绿油油的,遮出一大片阴凉。
叶之熠找了个地方停车,拉着向璟往校门走。
“向璟!”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向璟回头,看见两个人快步走过来。
是庄遐和陈风早。
庄遐还是那副样子,笑呵呵的,一上来就拍向璟的肩膀:“向璟!好久不见!”
向璟被他拍得晃了一下,扯出一个笑:“好久不见。”
陈风早站在旁边,冲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庄遐上下打量着向璟,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怎么看起来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叶之熠没给你做饭吃?”
向璟愣了下。
叶之熠在旁边接话:“做了,每天都做。他自己不长肉,我有什么办法。”
庄遐笑了,揽着向璟往里走:“走走走,先进去逛逛,他们还没到齐。”
向璟被他带着走,余光瞥见叶之熠和陈风早跟在后面,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心里忽然有点不踏实。
不是怕什么,就是……不习惯。
这些人,都是“这个世界的向璟”的朋友。他们认识的、想念的、好久没见的,是那个人,不是他。
他只是一个一模一样的替身。
校园里很热闹。
操场上有人在打球,教学楼里有学生在补课,小卖部门口排着队,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庄遐一路走一路感慨:“唉,想当年咱们在这儿上课的时候,天天盼着毕业。现在毕业了,又老想回来。”
向璟没接话。
他走过这栋教学楼,走过那片操场,走过那排乒乓球台。一切都很熟悉,又很陌生。
熟悉是因为这就是他的学校。陌生是因为他不一定跟这三个人有着一样的回忆。
“向璟!”叶之熠忽然喊他,“你还记得这儿吗?”
向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是一面墙。红砖的,不高,旁边有棵大榕树。
他心里猛地一跳。
这是叶之熠第一次想翻墙的地方。
也是他和叶之熠第一次说话的地方。
“记得吗?”叶之熠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当年可是在这儿发现我想逃课的。”
向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笑着说:“难道不是抓到你了吗?”
叶之熠:“什么抓,我那是在考察地形。”
庄遐笑得更厉害了:“考察什么地形,你就是想翻墙出去吃鸭血粉丝。”
陈风早难得开口:“然后被向璟撞见了,吓得再也没敢翻。”
几个人都笑了。
向璟也笑了,笑着笑着,心里有点发酸。
他知道这个场景,他也经历过。
但他们说的不是他。
是“这个世界的向璟”。
逛了一圈,庄遐接到信息说人差不多到齐了。
庄遐张罗着去吃饭,一伙人浩浩荡荡往学校后门走。向璟数了数,来了十来个,都是以前一班的。
饭店是以前常去的那家,老板换了,但装修没变,还是那些老旧的桌椅,墙上贴满了学生留下的便利贴。
庄遐一进门就嚷嚷着要坐老位置,几个人被安排到靠窗的一张长桌,又拼了两张小桌才坐下。
“向璟!这边这边!”赵依冲他招手。
向璟在她对面坐下,叶之熠挨着他坐。
赵依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和叶之熠还在一起呢?”
向璟愣了一下。
叶之熠在旁边接话:“不然呢?”
赵依笑了:“我就是问问嘛。你们俩可是咱们班的传奇,从高中开始暗生情愫,再从大学谈到现在,多少年了?”
向璟垂下眼,没说话。
多少年了?
他不知道。
那是“这个世界的向璟”和叶之熠的时间,不是他的。
“八年了吧。”庄遐在旁边说,“从大三开始算的话。”
赵依感叹了一声:“真好啊。”
旁边一个男生探过头来:“什么八年?谁和谁?”
“向璟和叶之熠啊。”赵依说,“你忘了?他俩大学就……”
“哦哦哦!”那男生一拍脑袋,“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当时咱们还打赌来着,赌他俩什么时候告诉我们这群高中同学。”
向璟愣了一下。
打赌?
叶之熠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啊,陈年旧事就别提了。”
几个人都笑了。
向璟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原来在这个世界,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一起的事情。他们度过了很美好的日子,没什么人不理解不尊重,反而有很多善意。
如果自己当时敢表白的话,会不会也是这样子。
菜上得很快,大家边吃边聊。
聊工作,聊生活,聊谁结婚了谁有孩子了。有人升了职,有人换了城市,有人还在考研。向璟不怎么说话,就听着。
“对了,”庄遐忽然想起什么,“叶之熠,你哥最近怎么样?”
向璟心里一紧。
叶之熠语气很随意:“挺好的,天天加班。”
庄遐点点头:“听说他那个工作室搞得挺大的?”
“还行吧。”叶之熠说,“反正他自己喜欢折腾。”
赵依好奇地问:“什么工作室啊?”
庄遐抢着回答:“科技工作室,搞那种很高端的东西。叫什么来着……神经什么?”
“神经接口。”陈风早淡淡地说。
“对!神经接口!”庄遐一拍大腿,“还有什么梦境干预,听着就跟科幻片似的。”
赵依瞪大眼睛:“梦境干预?是能控制做梦那种?”
“差不多吧。”叶之熠说,“说是可以让人进入设定好的梦境,体验另一种人生。”
向璟握着手里的筷子,没动。
“哇。”另一个同学感叹,“那你哥岂不是能给自己造个梦,在梦里当首富?”
“当首富有什么意思,”庄遐接话,“要我就造个梦,天天吃火锅不长胖。”
“那你梦里得先有个胃。”陈风早说。
几个人笑成一团。
向璟没笑。
他脑子里全是叶之熠刚才说的话。
设定好的梦境。体验另一种人生。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想起自己以为的“平行世界”。
想起叶之熠说“我喜欢你,从高中就开始了”。
想起——
“向璟?”
叶之熠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向璟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里面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