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下一刻,他又道:“你想看的话,我倒是可以现画一幅给你看。”
上弦之三信手拿起一黑一红两支彩色铅笔,唰唰描画几下。
“尽情欣赏吧!”他笑容浮夸妖异。
恋雪真是哭笑不得。
画本被他举起,正对着她摊开,上面画的,是一堆白骨骷髅,血色成河。
是因为被她驳回了继续切磋的邀请所以有点生气了,故意画这种恶作剧的画来吓她吗?
“画得挺好的呀,这么短的时间能画得这么生动,猗窝座先生真有天赋。地狱图,也……也算传统题材的一种吧。”
她很“客观”地点评着。
然而缘侧外,一阵风过,哗啦啦地,将那画本再吹开几页。
芳白纸页上,是一个年轻女子低垂的侧颜。
她一时愣住了。
他也是。
猗窝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立马要把画册合上,但她柔和的手,已轻轻将那一页按住,道:“画得这么好,为什么不愿意让别人看呢?”
“你画得真的很好,比画中人本人还要好看,‘她’明明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
画纸并不薄,但下一页的图画,已隐隐穿透而来,印在她花瞳之中。因为他用了大量的黑。黑发,黑睫,乌丽云鬓,纤长鸦睫,衬托着一朵临水百合般白容颜。下一页,仍是她的脸。有正脸,有侧颜,有背影,笑眼乌浓的,微微打盹的,背过身去只露出一截纤秀颈项的。
在那朦胧的、下一页的、未揭晓的肖像前,她的脸一点一点红起来,直到完全红透。
终于,终于,他也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来:“‘她’不普通。”
“是吗,那你觉得‘她’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她雪白颊边,已晕开红云,如同披了一层粉红的纱。
他竟找不出语言来形容“她”。
美丽?用她的外貌概括她,太过轻浮。
端庄?她也有很灵动的一面。
柔弱?他一直知道她的天赋。
强大?如果她真的足够强大,为何仍依恋往昔,寻找寄托。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还是她将一室沉默打破:“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话,我可以问另一个问题吗?”
“狛、猗窝座先生,你觉得,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好感度一直停留在59,再无动静,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同居已久,他虽时时逼近她,攥她的手,抚她的脸,更进一步的举动,恋人间的举动,亲吻、拥抱,却是再也没有。他……没有思索过现在她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是没想过,还是不愿去想?如果她现在问他,他愿意回答吗?
恋雪面对的,仍是鬼的沉默。
她因为紧张,下意识说出来的是“狛治”这个名字,他怎会看不出来。
因为紧张,所以更想在他身上找回旧日的熟悉感。
和她共度的夏夜,曾有无数隐秘的快乐,如飞来扑去的萤火虫般在他心中摇荡。但此刻,那细密的喜乐逐渐散去了。
为什么非要问出口?就这样,永远和他保持现在的状态不好么。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和他重回和“狛治”一样的关系。明明他才是那个有能力的强者,难道他不能陪伴她,不能保护她,不能托举她——
一个声音在他心中说,不要回答她。不要承认。
不要和她重蹈一百年前如蛛丝般脆弱的“恋情”。
一旦承认,一旦再次步入那条河流,他就永远是那个人类水下的倒影。
“那你觉得你和我是什么关系呢,你想和我是什么关系?”
“和你有这一层‘关系’的人,是狛治还是猗窝座,你能说得清楚吗,你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吗。”
“我……”
“你说不清楚。”
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恋雪轻轻握着拳,抵在领口上道:“你和他不是同一个人么?你就是狛治,狛治就是你,我一直都爱着你……”
猗窝座嗤笑一声。
真是不会看眼色啊,这时候,还要在他面前提起“狛治”这个名字吗。
他心中的恶意,倏然膨胀到了极点。
猗窝座笑语轻蔑:“如果我说,我觉得我和他不是同一个人呢。”
素山恋雪,你说不清楚你爱的是谁,是什么。
你爱的是我正使用的这具躯体,因为它曾是他的皮囊,你爱的是你想象中的我,因为你时时将他的影子叠加在我身上。
素山恋雪,你是一个分不清前尘今生的女人,你是一个曾豢养过一头雄鹿的女人,即使它已经被抽骨扒筋,已经被制作成一把怒张的弓,你仍要不知死活地上前触摸那一碰就会划伤的弓弦,想听一张锋利的弓再发出往日温和的鹿鸣。
狛治是……狛治是一个早就应该逝去的软弱人类的虚影,狛治是夹在你我之间的,杂质。
而你爱着的正是一个影子,你不能剔除不能过滤这杂质。
“不止如此,我还非常地、非常地,讨厌他。连带讨厌你在我身上寻找他的影子。”
连带讨厌你依然恋慕着他的心。
这一次,你又要说什么呢,又要怎么反驳呢,是和之前一样,又狐狸般狡猾地说什么,猗窝座先生,如果你对我还有一丝感情的话……
他等待着。
等着看她又要说出什么花言巧语来。
“你觉得你和狛治不是一个人,你还很讨……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
快说吧,说出你那些狡猾的语言,灵动的语言,那些你要分担我的罪孽天荒地老至死不渝的蠢话——
但久久地,久久地,他没能等到她的下一句。
他暗金的视线,仿佛很随意地下投。
亦虎亦豹的鬼的眼睛里,是一个女人潮湿的眸。
她见识过他的恣睢,洞视过他抹去容颜的残暴,即使如此,她依然、依然看着他,一直,永远,绝不会将她纯洁坚定目光移开。
至少在这一秒,仍是看着他。
但已有无限悲伤与苍凉在她花瞳中积聚,像一汪山野芳草间的湖泊被迫承受着海域的暴雨。
很快,她闭上了眼,偏过脸去。她总望着他、向他诉尽柔情的依依目光,顿时与他相隔万里,迢迢遥远。
仍是那侧影。那画中的侧影。无数次与她并行时,她留在他眼底的侧影,一抚画页,便落入他掌心的侧影。沉静的,羞涩的,情怯的,喜乐的,微笑的——垂泪的。
鬼总是浮光跃金般闪烁着的金瞳锋芒不再。
他亲力亲为布置起来的她的家,挂轴、插花、摆设,沙发、书桌、箪笥,白瓷的吊灯,玻璃门的小书箱,名家山水的古屏风……他得意地打量着她被它们围起时,一切都流光浮泛,但此刻,全都沉入寂寂无声水底,镜花水月,触而消散。
为什么。
明明之前,一直平静从容,对答如流。这一次不过因为我说我厌恶他,就什么也答不上来了吗。为什么不说话……
他僵硬着,动用浑身力气才微微张开唇,正要吐露他的话语——
然而他还是,什么也说出不来。
到底,是她抬手擦去了脸上泪痕,勉强地对他笑道:“抱歉,在你面前失态了。我以前没有想过我对你的亲近,会让你觉得我是在把你当成……我不知道猗窝座先生你会这么想……我……”
因为自己一时忽略了他的心情,非要逼问他,这原本漾着融融波光的夏夜,急转直下。
他说,他厌狛治。他说她只是在他身上寻找狛治的影子。
他唇中吐露的字句箭一样穿过她的心。
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后悔她问出了口。
至少,现在她知道了……他是怎么看待一百年前的他自己。
“对不起,猗窝座先生,你的问题,我暂时无法回答你。或许,连我自己……都要认真思考一下。”
恋雪尽力将哽咽止住,撑起和婉笑容:“过几天我要和朋友们去游郭一趟,猗窝座先生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
天是鸦髻黑,脸是铅华白。
黑色和白色都是其他颜色。
其他颜色,在此地,在这人造的欲的乐园、伫立地表的地下世界,唯有一个归宿——隐没在艳艳红中。
朱砂红,华灯红,艳帜红,兔眼红,狐狸红,鹤顶红,点唇红,妆成红,焚诗红,桃花红,红豆红,牡丹红,枫叶红,秋凋红,罂粟红,金鱼红,恨血红,地狱红。
曾经的曾经,也是女儿节雏人形的小衣装红。
三味线弦音哀婉,如绵绵不去的阴雨,在艳色深处飘荡。
那缠绵小调中,却忽然掠起一记刚猛拳风,将京极屋最豪华房间的梅花纸门破开。
“谁?!”
正在“进食”的花魁猛然回头。
“是您啊,上弦之三大人。”
堕姬将唇边鲜血抹去,施施然地,松开她的食物。一个装扮儒雅的儒商。
那中年男人还没断气,肚腹破开,内脏鲜红地流了一地,喉咙里还在勉强发出嗬嗬气声,尽管已看不清任何东西、听不清任何语言,仍循着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投去求救的目光。
很可惜,来的是女鬼的同类。
在丛丛幽深诡异的红中,他也是赤狱红莲般深粉红色。红莲颜色里混着一抹豹瞳的暗金。
“你吃嫖客?”
猗窝座视线冷冷下投,看来这个只会吃游女的下级鬼是终于学会吃点别的了。
但堕姬显然误会了他的话,以为他是说自己吃嫖客容易被发现。
“吃了那么多游女,我换换口味怎么了?这家伙发酒疯一直说什么要收我当妾室,嗡嗡嗡像苍蝇一样,烦得很,我干脆把他吃了。”
堕姬扶了扶发鬓,懒洋洋抬起妆成艳红色的眼尾:“不用您担心,哥哥会为我收拾好的。”
哥哥。
真正的上弦之六,妓夫太郎。
这对鬼兄妹,一个卑鄙地用毒,一个喜欢吃游郭里的游女,如果不是为了……他根本不想踏足他们肮脏的巢穴。
猗窝座本来已极其不悦的心,更加、更加不耐烦。
“您有何贵干呢,是那位大人有什么吩咐要您和我们一起完成吗?”堕姬眼中亮起艳丽神采,虽然说无惨大人很少让鬼联手,但如果是无惨大人下达的任务,她会和哥哥认真完成的——
猗窝座神色冷下:“不要吵,闭嘴。”
“鬼杀队里有个叫素山恋雪的剑士,如果在游郭遇到她,不要靠近。她身上有那位大人需要的东西,要留着她把她转化成鬼。”
他传送到堕姬脑海中恋雪的面影,只有短短一刹。若非她要陪那群弱者到游郭里来,他根本不想有其它鬼知道她的容颜。
那群学生愚蠢的计划一定会惊动这两个鬼,他是可以跟着她一起来,但,哈,她想要他跟着来吗?
那天之后,二人相处依然如初。她仍是叫着他猗窝座先生,神色自如地和他谈天,陪他切磋,和他一齐在市井山道漫步。然而她轻柔的臂,再也没有像往日般亲密地挽上来。偶尔,他观察到她惯性地想贴近他亲昵,喉结滚动一下,正要也靠近她一步,顺势让她如花藤般攀上,但旋即,她已将手收回,像做错什么事一样。
初来时他嫌弃她的宅邸太小,不够气派,如今,反而是因为它面积不大,他才依然能和她被困在同一客厅中,每日相对。
当然,他的许多心情,只有他自己知道。
似乎是嫌地上食物挣扎的气声太吵,堕姬不耐烦地,踩碎了商人的喉咙。
足袋溅上一片淋淋鲜血,如密密层层红梅。
啊,死了。她本来还想吃新鲜的,活吃。都怪上弦之三忽然出现在这里……
这家伙一会阴沉一会皱眉一会又松开眉头,真是莫名其妙。
上一次看到对方,还是自从这个人打败上一任上弦三取而代之后。一百多年不见,他还是那么……那么让人不舒服。斗之鬼,沉默、阴冷,乍一看是个闷葫芦,但其实和脑子有病一样——上一次也是第一次见面,因为哥哥用毒,他居然一照面就对哥哥出拳,完全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幸好,他很少像其他上弦一样喜欢监视别人,不然被他发现自己私下一提起他就是说他坏话的话……
堕姬压下眼中隐隐的惧色,心想一定要撑出上弦六的架子,因此傲然地抬眉:
“这个任务我也可以完成,不就是把区区一个人类转化成鬼吗,我一定会让那位大人满意!”
什么?
猗窝座回神。
这个妓夫太郎的附庸,居然敢这么和他说话。
还说,她是区区一个人类。
上弦之三的语气,已浮上一层阴冷的暴戾。
他金瞳沉冷:“你听不懂我的话?”
而被无惨“哄”着,被兄长溺爱保护着的堕姬,即使已经察觉到危险,也依然,不太会读空气。
“啧,‘您’放心好了,那个什么素山只是甲级剑士,连柱都不是,我对付她可是绰绰有——”
很快,她的话顿住了。
当然,是在猗窝座出手之前。
“妹妹,猗窝座大人的意思是这是他的任务,让我们不要和他抢功劳,不要摘他的桃子。”
房间里响起沙哑古怪的男声。
名贵的友禅染裂帛一隙,红的艳丽中忽然破开一道阴森的绿。
湿苔绿,蛇鳞绿,螳螂绿。
花泥绿。
花魁美丽的皮囊下爬出一个枯瘦古怪人形。苍白皮肤,漆黑斑点,黑绿渐变乱发。很快,那诡异苍绿影子已完全现形,病态佝偻着,护卫般立在堕姬身侧。
梅红骇绿。
“真是的,哥哥你干嘛忽然跑出来……”堕姬直起腰,皱着眉头,反手摸了摸脊背上已迅速合拢的血肉,“这套振袖我很喜欢,你忽然冒出来,背后的织物都裂开了。”
妓夫太郎扯扯嘴角。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怕你一时嘴快,在这疯子面前说错话。虽然他不杀女人,但不意味着他完全不和女人打斗。笨蛋妹妹,你没看到你说着说着、他额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吗?
“猗窝座大人,不杀那位大人要留着变鬼的剑士,我和我妹妹已经清楚了。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猗窝座很是嫌恶妓夫太郎。
但见他还算识相,猗窝座懒得再看他们二人一眼,半秒之内,已跃出窗外,在游郭的夜色中消失。
堕姬抱臂皱眉:“什么啊,真是莫名其妙的家伙。”
“上弦里只有童磨大人最正常,其他上弦都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个个奇形怪状,丑得要死。”
玉壶,半天狗,丑得她多看一眼都觉得是一种残忍。
剩下两位么——仅仅论外表,猗窝座“大人”确实不算丑,但因为他上次一句话不说就把哥哥打得吃了好几个人才能恢复,给他减到负分。黑死牟大人虽然只是眼睛多了点,其他都很端正,但看那个战国老古董一样的性格,也减到零分。
她心内逐一点评一众上弦时,妓夫太郎已挠着眼皮。
他又用那阴阳怪气的语调开口:“我也很怪异很丑陋吧,你对哥哥我有什么看法?”
一根筋的堕姬,甚至连奉承一下兄长才不丑都不会。
她直言直语:“哥哥虽然不算好看,但比那几个怪胎还是顺眼多了。”
“对了,这个人给哥哥你吃吧,他死了不新鲜了我不吃了。”花魁纤纤食指,又指指一地尸骨,在游郭修行色相已久,俨然是如同贵女的姿态。
“唉,真是浪费啊,才吃了这么一点点就……每次都把最柔嫩最新鲜的内脏先吃了,留一堆粗糙的血肉和骨头给我啃。”
“哥哥最宠我了,吃点我的剩饭剩菜又有什么关系?”
华艳傲慢睥睨男女众生的花魁,居然在和兄长撒娇。
堕姬继续抱怨着:“也不知道那位大人看重那个鬼杀队的女人什么,怎么会留着一个鬼杀队的家伙……”
一回头,高高在上的花魁妹妹已指着妓夫哥哥,拔高了音调。
“啊,真是的,哥哥你也说说话吧,不然看起来像我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一样,你每次都一副高深莫测阴惨惨的样子,烦死了!快说你有什么看法!”
妓夫太郎扯下食物一条臂,嘎吱嚼着骨头。
他随口道:“我没什么看法。”
如果无惨大人真的十分看重那什么素山恋雪的话,早就给其他上弦都发布相同的命令了。就拿那个灶门炭治郎来说,所有上弦都收到了见到就杀他的命令。
他这可爱妹妹的脑子真是有点不灵光,这都想不明白。
八成只是上弦之三自己看重那个女人而已吧。
可能是那个疯子又找到了一个合他标准能陪他磨炼的剑士,而这次刚好是个女的。抑或,是和童磨大人一样,他也会豢养人类的女性当玩物。
妓夫太郎边吞食人肉,边随意地想道。
上弦之三对那个剑士有什么想法,和他还有妹妹没什么关系,不杀那个女人也可以,只是少吃一块肉的事。
他鬼的生涯中,最重要的是和血肉相连的唯一亲人,在这游郭的狩猎场中,这屠宰场里,破坏别人的幸福,割开他们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