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上弦之二也因为一百年来在寻常蓝色彼岸花方面毫无作为而被鬼王怒骂。
直到上弦之一问他最近在干什么怎么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斗志。
直到上弦集会结束。
上弦之四和五被安排了个什么任务——他没有权限知道。
在鬼王眼里,这些不同的工具没有必要知道彼此身上都有些什么责任。
至于他的任务。
穹顶上传来阴沉的声音:“猗窝座,你下一次,最好最好把灶门炭治郎杀了。”
*
一切竟当真如她所说。
鬼王没有发现他杀了上弦之六,也没有发现过去几个月他和她之间的一切。在自诩凌驾一切的众鬼之王眼皮子底下,她当真帮他瞒天过海。
她明明只是一个血肉之躯的人类,是怎么做到……住院这几天,她这一世的父母家人也没有现身。
猗窝座低头看见山道上茫茫细砂与尘灰。夜色青苍,人间的一切都是地上的沙尘,琐碎,混沌,昏暗不清。唯有月华如水,将这阴影中的世界照亮。但当他抬起头仰望时,他发现照亮他的月亮,更是遥远而朦胧——她像一个降临到他生命中美丽的谜团。
冥冥中,他察觉到他们间仍有未解的谜题。仍有,谎言。
但如果他仍有一丝廉耻,他就应当知道,他根本没有再去质问她的资本。
至少不该在她一次又一次帮了他之后仍去——
算了。
先去把书送给她。
时隔一百年后再度召开的上弦集会完全是在浪费他的时间。什么上弦陨落,什么蓝色彼岸花,全都是一些不值一提的无聊的事情,浪费他给她送书的时间。
抽出几本她平时看的诗集和文艺评论,他深蓝的指腹再度在廊柱般书脊上巡回。丛丛书脊,正如廊下柱梁一般,撑起他们一起在这小宅邸中共度的午后,洒下荫蔽外界杂光的轻柔灰影。
略一思索,猗窝座在书柜里找到那本世界武术图鉴。因为鬼杀队无聊的任务,这本书他记得她上个月暂且搁置,还没看完。
将书抱上,从窗台一跃而下之时——
漫天光辉在夜空中铺展而开。
烟花绽放的声音如同隔世般从遥远天际传来。
鬼暗金的双瞳震颤,嘴角腮边的肌肉微微抽动着,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半秒之间,他明白了她让他回来一趟拿书的目的。
他给她读过的报纸上,有一栏写了东京八月所有花火大会的时间地点。而其中一场,刚好就在今晚,在他们家附近。
他读报不过为了满足她的心愿,报纸上有什么信息,他根本不在意。然而他机械般念出的信息,她全都记在心上。包括那无聊的广告。
为什么……
觉得他听了炎柱那些话后心情不好,所以让他来看看烟花?
抑或是因为即使在病中,她仍将他们间的约定放在心上。
为什么!
为了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人,真的值得吗。
漆黑的天幕中,一束金色焰火穿透层层乌云,所过之处,层云浸染,流金万里。金黄的海浪在黑天上层层漾开,如在黑夜里渲染出黄金的银河。盛极而落的烟花放射出无数金色焰丝,像燃烧的大雨一样降临到他眼前,亦幻亦真,转瞬成灰。
漫天的花火,轰鸣一声又一声,交织缠卷,发出极度复杂的声音,惊愕,苍茫,悍烈,哀怒,悔恨,孤寂,不甘,全都翻江倒海,摧枯拉朽。
和漫天花火一起升腾的极度激烈的情绪令他咬肌绷紧,太阳穴抽动,就连唇都在颤抖。
就算他一直压制他的视线,想避开天上的烟花,它也依然依然,在他眼底散发出辉煌美丽光彩。
第一次,他看见烟花,心中没有任何喜悦。
*
【叮,攻略对象路过人类的城市时看到烟花,好感度上升。攻略对象好感度+???,目前好感度:????。】
不是吧……
这下好感值也变成“????”了。
只是躺在病床上就忽然听见叮一声的恋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就算她觉得他们之间无法用数字衡量,但这几个问号排列在一起是真的有点诡异了……现在猗窝座先生身上还可以预测的数值就剩……好吧,欲望值和黑化值。虽然,看起来也不太妙,一个49一个99。49那个就算了,99那个可千万别再加了。
咔一声,病房门门把扭转。
是他带着书回来了。
但他只是将书放下,没有一如往常地拉开她病床前的椅子坐下。
起初,她以为他是在路上看到了烟花心情稍霁,一时心喜才没有坐下。但在那无光的角落里,他的表情昏蒙不清,令她一时难以看透。
半晌,角落里才传来鬼低沉的声音。
“之前炎柱的到来,打断了我还想问你的最后一个问题。”
昏暗的角落中唯一令她看清的是他发出暗金光泽的眼睛。他的目光在阴影中偏过去一瞬,很快又重新凝固在她脸上。
“你说的那些事情,全是真的吗?”
恋雪笑道:“什么事情?”
“我们……从前的事情。”
短短几秒钟,她反应了过来,他的潜台词。
他疑心自己对他诉说过的往事——白头偕老、永结同心,一起经营道场的,他信守他的承诺,保护她一生一世。那些全都只是借由她一人之口诉说的往事。
恋雪只觉得有点无奈的好笑。
如果它们不是真的,你便觉得自己没有底气再留在我身边么?
而且即使它们不是真的又怎么样呢,那一番话或许只是当日她一时情急说出的谎言,但从今往后,它们会是真的。
她轻声道:“当然是真的。”
听见她的声音,那双阴影中虎一般的金瞳震颤一瞬。
她的心跳没有加速,血液流淌也平稳依旧,她身上没有一丝一毫谎言的象征。她没有……说谎。
在阴影中,又一次用鬼的伎俩探察她的上弦三红莲色长睫微微抖动,金瞳中似有千言万语。但转而,他又将那许多话语都抑制下去。因为另一个念头很快压在他心上:如果他们之间再无谎言,那么——他连一百年前的自己也比不上。
多么荒谬,多么可笑。
事到如今,他还要靠一百年前肉体凡胎的自己完成的使命作为借口!
如果没有一百年前的往事,他现在还有什么颜面再出现在这里?
第一次,他庆幸他曾经是,狛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