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自由意志的沦陷。——
1、
当在国家队的参赛名单上没有看到方淮时，叶修才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总决赛结束第二天叶修就坐飞机回到了家里，还没还得及缓口气，就被亲爹响应总局号召打包扔到苏黎世担任领队了。
人到齐以后，叶修扫了一眼——喻文州、黄少天、周泽楷、孙翔、王杰希、肖时钦、李轩、楚云秀、唐昊、张新杰、张佳乐、苏沐橙、方锐。
和名单一样，没有方淮。
但时间紧任务重，简单分析了一下对手，叶修让其他人把录像拷贝回去自己看一看后，才趁着这个空隙问起苏沐橙方淮为什么没来的事情。
“小淮？”苏沐橙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你说什么呢？兴欣哪有这么个人。”
“行了。”叶修以为苏沐橙在开玩笑：“你什么时候和小淮学坏了，总拿我开玩笑。她怎么没来，总局没邀请她吗？不应该啊。”
“叶修。”苏沐橙皱眉：“开玩笑的是你吧？别说兴欣了，就是其他战队也从来没什么叫做‘小淮’的人，你今天怎么了？”
又过了一会，苏沐橙还是这副严肃的样子，叶修意识到她好像真的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确确实实不记得方淮了。
这个认知让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直到其他人注意到他们两个的氛围不对劲凑过来他才缓过神。
“怎么了你们两个？”黄少天问。
对，还可以问其他人，说不定苏沐橙就是和方淮说好了一起逗逗他。
这么想着，叶修一把用力抓住开口询问的黄少天的肩膀。
“少天，你还记得方淮吗？”
叶修这回连称呼都换了。
“方淮？”黄少天脸上的表情也很迷茫：“方淮是谁啊？从来没听说过。我说老叶，你是不是被家里人赶出来记忆错乱了，年纪大了就是不行啊，你得注意保养了，没事吃点脑白金什么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别开玩笑了！”
叶修大喊了一声，情绪反常地失控起来。
“老叶你怎么了？”黄少天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叶修看向其他人同样迷惑不解的神情时，终于不得不面对这个他完全不想承认的结果。
除了他，所有人都不记得方淮了。
“不可能……”
叶修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万一这是他们所有人联合起来整蛊他的骗局呢？
即便叶修心里也清楚，在场的人里大部分都不知道他会来这，更不用说想到这么个无聊幼稚到一戳就破的谎言来欺骗他。
他拿起手机想要给方淮打电话，在通讯录里翻找了半天却都没有找到方淮的名字。
他犹不死心地翻起了企鹅，发现不管是在他的好友列表里，还是在兴欣和联盟的大群里，统统没有方淮的名字。
最后的那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正值盛夏，温暖的阳光透过会议室的大窗照射在每个人的身上，叶修却如同被人用一桶冰水浇了个透心凉，从心底泛起的寒意让他止不住地颤抖。
叶修的一系列行为在其他人看来说一句精神失常也不为过，见他现在低头拿着手机愣愣地出神，既不说话也没什么反应，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苏沐橙走上前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叶修，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事。”叶修收起手机，再抬起头时脸上的神情已经回复了正常。
“都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叶修笑了笑：“和你们开个玩笑而已，都回去好好研究一下比赛吧。”
说完，叶修也不给众人反应的机会，推开门就离开了会议室。
碍于他的反常，一时间没人追上去。叶修走了大概五分钟后，众人才敢讨论到底发生了什么。
“沐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楚云秀问道。
苏沐橙摇摇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了，他就是和问黄少天一样问了我认不认识方淮，我说我不认识，然后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方淮……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啊。”方锐挠挠头：“你们有谁听过吗？”
众人齐齐地摇了摇头。
“除了比赛的时间他一直都在兴欣，按理来说不会突然认识什么我不知道的人。”苏沐橙一脸苦恼：“但是我真的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了。”
“老叶不是会网恋被甩了吧？”黄少天随口猜测了一句。
“你网恋被甩叶修那家伙都不可能好吗。”张佳乐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我们总得问个清楚吧？他刚才那个反应你们能放心地放任他不管？”
“还是不要问了。”临时上任的队长喻文州说：“叶修应该是不想让我们继续问下去才突然变了态度，如果我们再问起这个话题刺激到他反而不妙了。”
“我也同意。如果他需要我们的帮助会自己说的，还是让他先静一静，看看接下来的情况再说。”张新杰认同地接过喻文州的话。
匆匆离开会议室后，叶修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站在阳台上一口气抽了半包烟以后他才勉强冷静下来。
其实他早就该注意到不对劲了。
比赛结束的第二天他去机场的时候只有苏沐橙来送他，一直到他落地回家在战队群打完招呼后方淮都没有出现过。
这不是她的性格。
但季后赛后半程几乎每场方淮都是擂台赛团队赛同时上场，叶修以为她是还没休息好，加上刚回家要和家里人沟通的事情很多，也没有太过在意这点反常。
随后他又被打包送来了苏黎世，叶修想着方淮也会来，打算等到在这里见面的时候给她一个小小的惊喜，结果他收到名单的时候却发现上面没有方淮的名字。
所以看到苏沐橙后他就问起方淮没来的缘由，可会议室里发生的事给了他当头一棒，他整个人都懵了。
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的叶修都已经做好了通宵的准备，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才意识到他不知不觉间竟然睡着了。
2、
清醒后昨天的记忆一股脑地涌上来，叶修头痛地揉了揉眉心，开始回想以前和方淮相处时有没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仔细回想了一会后，叶修猛地睁开眼，陌生的恐慌感浮上了他的心头，瞬间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他发现他根本不记得当初是怎么遇到方淮的了。
直觉告诉叶修如果再不采取些实际行动事情会变得更糟，于是他立马拿起纸笔把现在还记得的关于方淮的事全部记下来放在了床头，才勉强放下了心。
做完这些事情以后也到了集训的时间，叶修简单洗漱了一下去找了其他人汇合。
叶修刚一推开门，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看向他。一束束满含关心和担忧的目光缓解了他心理上的不适，他敲了敲电子屏幕，示意众人把注意力放到比赛上，用行动证明了他没什么大事。
见他果然没有再提起昨天事情的意思，面上也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众人也就默契地选择了三缄其口。
白天的忙碌短暂地麻痹了叶修的神经，但晚上一个人回到房间后，他又立马拿起早上放在床头的本子琢磨起每一处细节。
很久以前他就偶尔会觉得方淮身上有些地方很违和。
比如尽管她刻意掩饰，言谈举止间还是会不经意流露出超出她年龄的成熟；比如第一次见面得知自己叫做叶秋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比如他有时撞见她和苏沐秋独处时，她和平常表现出的性格大相径庭的样子；再比如她有时一个人出神脸上不似作伪的忧郁神色。
叶修越想越乱，同时又痛恨自己在面对和方淮有关的事情总是犹豫不决地想太多，总是把事情一拖再拖。
明明早就发现了不对，却一直没有找个机会问清方淮为什么她身上会有这么多的异常，所以现在出现了这么大的问题才只能在这里追悔莫及。
晚上睡觉的时候叶修做了一个梦。
与其说这是一个梦，倒不如说是看了一场回放，回放的情景正是白天他怎么想不起来的和方淮相遇的经历。
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看两人在游戏里因为野图BOSS第一次相遇，很快方淮就和他还有苏沐秋他们熟悉了起来。
他们在游戏里相处了很久，当他告诉方淮他们打算组建嘉世战队时，对方毫不犹豫地就表示她也要加入，甚至在第二天就争得了家人的同意，买好了过来的机票。
那段时间是他们所有人都在一起的日子，也是对叶修来说最快乐、最珍贵的时光。
时间一点点推近，很快就到了注册战队的日子，他看着苏沐秋发现自己没带证件，方淮自告奋勇地说由她回去取。
这次他的视角跟随方淮移动到了室外。
他看到在回去的路上，方淮因为天气不好又急着赶路不小心摔了一跤，口袋里的手机好巧不巧地摔在了一个不算浅的小水潭里，她摆弄了好几分钟都没能再打开。
方淮见状也不再纠结手机坏了这件事，而是继续赶路。但是因为摔得不轻，走路的速度明显比刚才慢了不少。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方淮在一个路口怔怔地停下了脚步，他顺着方淮的目光看去，看到了躺在血泊中的苏沐秋。
叶修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情绪波动，再一睁眼已经是在手术室外的长廊上。
他看到『手术中』三个字熄灭，医生走出来抱歉地冲他们摇摇头，还没有听医生把话说完，方淮就直接晕倒在了他怀里。
在病房醒来后的方淮找借口支开了他们所有人。这次叶修看着她找护士要来了纸笔，留下了一张纸条后不告而别。
回到B市后方淮失魂落魄的样子把她的父母吓了一跳，她成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管方父方母怎么叫她都不愿意出来，也没有一点回应。
叶修走上前想抱住她，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手却直直穿过了方淮的身体。
不过也是因为这样，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变得很近，他听到了方淮在喃喃自语。
『为什么要让我来到这里。』
『如果我不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沐秋他也根本不会死。』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到后来她只会机械地重复着『如果我从来没有来过就好了』这句话。
如果我从来没有来过？
叶修仔细琢磨着这句话，脑海中浮现了一个荒谬但又可以解释所有不对劲的猜想。
方淮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吗？
这个猜想给叶修带来的冲击和所有人都不记得方淮这件事相比不相上下，他的意识因此脱离了梦境，睁开眼后他发现天已经亮了。
叶修抬手一把抹掉额头上的冷汗，却想不起来到底梦到了什么他会被吓成这样。
他还是第一时间翻开了床头的本子，看到上面的字迹后松了一口气。
叶修反复看了几遍，末了又把本子重新翻到了第一页——上面写着他因为全明星注意到了方淮，在游戏里接触对方一段时间后，她同意了自己的邀请来到了兴欣。
叶修皱了皱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不过比起这点轻飘飘的不对劲，还是其他人都不记得方淮的事情更让他介怀。
他叹了口气，打起精神往集训室走去。
集训的日子没什么花样，每天早晚各一遍翻看笔记成了叶修和其他人唯一不同的地方。
笔记里的内容每天都会比前一天更少一点。
叶修每天翻看的时候都觉得古怪，但是又找不到这份感觉的来源，也只能每天晚上努力回忆试图多想起些什么。
直到有一天早上醒来，叶修洗漱后疑惑地看向床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本子。他拿过来翻了翻，里面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内容。
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放个本子里在这里，叶修只以为是房间自带的，今天才被他看见。
他没太在意，顺手把本子带在了身上，想着刚好可以用来记录每天集训的要点。
3、
方淮想不通，她只是睡了一觉，醒来以后怎么就来到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嗯，姑且称作“小黑屋”的环境里？
她从椅子上起身，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屋子不大，粗略估计也就六平米左右，四面都是黑的。
方淮伸手摸了摸墙壁，是一种很奇怪的触感。
既不是很硬也不是很软，有点类似于橡胶的手感。
房间看起来完全封闭，她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透气的地方，呼吸倒是不受影响，而椅子正前方的屏幕是房间光线的唯一来源。
连穿书这种事情都经历过的方淮没什么慌张的感觉。
既来之则安之嘛。
几分钟后探查完房间的方淮坐回椅子上，有些无聊地想着。
好在没多久，面前的屏幕突然有了画面。
上面正是叶修在苏黎世的这些天。
从第一天的失态一直到彻底忘记她，全部被记录了下来。
八月六日晚，叶修和国家队的其他选手共同站在了领奖台上，嘹亮的国歌在场馆中回荡。
击掌、拥抱、欢呼、泪水。
一切的一切都与第十赛季兴欣夺冠的那一晚别无二致。
叶修和身边的队友共同分享着胜利的喜悦，却总是觉得心里有一块空荡荡的，像是少了些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是因为队友变了吗？
他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他旁边的方锐，脑海中却浮现了另一个模糊的身影。不是他记忆中兴欣的任何一个人，而是一张他无论如何都看不清的脸。
虽然看不见对方的脸，叶修却并不觉得她可怕，下意识地就认为这个人也应该站在他身边。
方锐察觉到他的视线，刚想调侃他“这么盯着我是不是爱上我了我可是直男的时候”，就见叶修突然简短地说了句什么。
可叶修的声音太小，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声音。
方锐不会唇语，更不会读心，只能大概判断出叶修只说了两三个字，根本搞不清内容。
“你刚才说什么了？”方锐问。
“嗯？”叶修回过神：“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是吗？”方锐小小疑惑了一下，觉得他可能真的看错了。
毕竟只有那么一两秒，也许是他眼花了。
从苏黎世回来以后，叶秋非要让叶修带着他来H市玩几天，美其名曰“体会一下哥哥这些年看过的风景”。
对于家人，叶修亏欠了很多，自然应下了弟弟的这个小小请求。
参观完兴欣和曾经住过的上林苑后，叶修又带着他看了萧山体育场，随后便和叶秋还有苏沐橙在周边闲逛起来。
苏沐橙眼尖，走着走着先看到了左手边不远处有一个摩天轮，她停下来指了指。
“要不要去那里看看？我记得那边是个废弃游乐园，看来现在已经修好了。”
兄弟两个没什么异议地跟上。
游乐园售票处买了三张票的叶秋，在售票员“你们只有两个人为什么要买三张票”的疑问中和苏沐橙对视了一眼，回头就看到叶修呆站在入口的不远处。
“你发什么呆呢，哥？”
叶修没有回答他。
“哥？”见叶修没反应，叶秋又加大了音量：“混账哥哥，你发什么呆呢！”
叶秋的声音大到售票处的苏沐橙都看了过来，可叶修却还像是没听到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叶修全都想起来了。
站在游乐园门口的那一刻，过去十年里有关方淮的点点滴滴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呼吸之间就将他溺死在了名为回忆的海洋里。
那一刻叶修什么都听不到了。
呼啸的风声，汽车的鸣笛声，路人的交谈声，统统被他隔绝在外。
方淮。
方淮。
他反复默念着这个名字，心脏跳动如同擂鼓。
——“谁知道它什么时候能建好啊？你又敷衍我。”
“等到我们拿到冠军，它就建好了。”
“那我要拉钩。”
“好。”
——沐橙很想你。
你还会回来吗？
——“嘿！动作挺快的嘛！”
“怎么没提前说一声就来了？”
——“什么叫深情表白，那是粉丝对偶像的祝福，你懂不懂！”
“我不懂，反正老板娘没和我说过什么‘我永远喜欢你’。”
——“小淮。”
“嗯？怎么啦叶哥！”
“谢谢你。”
“谢我，谢我什么？”
他怎么会忘了呢？
——是方淮。
叶修说的那两个字，是方淮。
从屏幕上看到叶修的口型时，方淮再也忍不住自己的眼泪。
她不知道她在这里多久了。
在这里她不会累，不会饿，无法通过任何手段感知时间的流逝。
她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里的叶修，看着他从最开始的不可置信到最后站在颁奖台上时的无声呢喃。
叶修的生活还在继续下去，方淮也一个人待在这个小房间里继续看着。
直到他走到那个他们说好了一起去看的游乐园时，画面戛然而止。
方淮好似停止运转的身体也在同一时间接受到了疲惫的讯号，困意几乎是铺天盖地地袭来，她连一秒钟都没扛住就睡了过去。
“你终于理我了。”看着终于对自己说的话有反应的叶修，叶秋松了一口气。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一句话也不说，我叫你你也没反应，差点没把我吓死。”
叶修点点头“嗯”了一声，又在叶秋被他敷衍的态度惹恼前问了他一个问题。
“叶秋，你记得方淮吗？”
叶修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是笑着的，叶秋却莫名从他身上感受到了浓厚的悲凉。
“啊？”
虽然不理解他为什么莫名其妙问了这么个问题，叶秋还是如实回答了他。
“我当然记得了。方淮，你的队友，你不是还说她家也在B市，有时间要去拜访一下吗？”
“你记得？”叶修诧异地看着他。
“废话！我当然记得！”
“你们两个在这里说什么呢，什么记得不记得？”
在售票处等了好久都没看他们两个有回来的意思，苏沐橙也凑了过来。
“不知道这家伙有发什么疯。”叶秋无语地解释给苏沐橙听：“问我记不记得方淮。”
“哈？”苏沐橙看向叶修，也有些费解：“叶秋这么关注你怎么可能不记得小淮姐？对了，小淮姐不是说今天的机票回来吗，晚上我们一起去接她好了。”
“你也记得？！”
“？？？”
苏沐橙被叶修过于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你这是什么问题，我怎么可能忘了小淮姐？”
叶修拿出手机，那个怎么找也找不到的名字赫然出现在聊天界面的最上方。
最新的一条消息时间就在刚刚。
“叶哥，我回来啦！”
4、
“叶哥？叶哥？叶哥！”
总决赛结束第二天，吃完午饭后见叶修还窝在卧室里没出来，生怕他睡死在房间里的方淮赶忙跑上二楼敲门叫他起床。
“叶哥！你再睡赶不上回去的飞机了！要睡回家再睡！”
上一秒还在游乐园门口发愣的叶修下一秒就又回到了上林苑的卧室里。他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就听到方淮在外面喊他起床。
叶修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居然是总决赛刚刚结束的第二天中午。
他不是已经参加完世邀赛从苏黎世回来了吗，怎么又回到了第十赛季的时候。
难道之前发生的一切全部都是一场梦？
真的会有这么真实的梦吗？
“叶哥，你再不出来我就直接开门了！你还要不要回家了！”
“叶——诶诶诶？”
方淮话没说完，手还悬在半空中，就被突然打开卧室门冲出来的叶修一把抱在了怀里。
叶修用的力气非常大，方淮合理怀疑自己的肋骨都有被他勒断的可能。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叶修明显有些不对劲。方淮想抬起手拍拍他，示意他松开一点有话好好说，可她的手臂也被叶修死死禁锢住，根本动不了。
方淮无奈地叹口气，想说叶哥你再不松开我们真就要错过飞机了，叶修却像被她的叹息刺激到了一样，手上的力道更重了。
“小淮。”叶修声音急促地叫了她一声。
方淮应了一声，原本想说的话在感受到脖颈上冰凉湿润的触感时全部都憋了回去。
“叶哥，你……”
你不会哭了吧？
方淮想问，同时内心是止不住的错愕。
她认识叶修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他掉眼泪。
叶修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
除了比赛，平常大多数时间里他都一副懒洋洋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很多时候方淮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有时她甚至觉得叶修是不是天生就比别人少了一根关于感情的筋。
“方淮。”叶修又叫了叫她。
“嗯？”
叶修很少这样正式地叫她。
“你不要离开这里，你不要走。”
“啊？”
方淮有些疑惑：“你是说留在兴欣吗叶哥？我和你一起回B市就是看看我爸妈，很快就会回H市的。”
“不。”
叶修松开了她，转而又用两只手握住她的肩膀。他直直地盯着方淮，不知道是因为没休息好还是刚刚哭过的原因，双眼布满了红血丝。
“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都不重要，你不要离开这里，你不要走。”
“不要离开我们。”
听到这的方淮彻底懵了。
不是说这次时间重置后除了她，所有人都不会记得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了吗？叶修怎么还记得？
“叶哥。”方淮组织着语言，尽量不让他看出自己的慌张：“你这做了梦以后分不清梦和现实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上次在客厅你也是，醒了就问我见没见文州。你睡太久了还没有清醒过来，我们先去机场吧，有什么事上了飞机我们再……”
“很多年前我就知道你身上有很多秘密，直到最近我才想通其中的原由。”叶修不想再揣着明白装糊涂，打断了她的话：“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明明他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原本还十分紧张的方淮在听到叶修这句话以后反而松了口气。
叶修说是因为以前的事，那就意味着他应该不记得苏黎世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了。
她该赞叹一句不愧是世界的主角吗？在缺失了那部分记忆的前提下，居然还能通过以前的蛛丝马迹得出她是外来者的结论。
不过叶修口中的“他”是谁，难道是在说她的父母吗？他连她和父母坦白过这件事都猜到了？
“算了。”
叶修不清楚方淮的想法，理所当然地把她刚才想事情时的停顿当成不想告诉他的迟疑。
“你不愿意说就不要说了。”
方淮想说她没有不愿意，叶修却没给她解释的机会。
“但是你答应我，不要再离开这里了，好吗？”
已经确定自己不会再离开这个世界的方淮倒是没什么犹豫地点点头。
“好。”
叶修没再说什么，揉了揉她的头，转身回房间取了行李箱。
去机场的路上方淮还是想和他说刚才的事情，可每次她一开头，叶修都会岔开话题。
上了飞机后叶修就要了张毯子睡觉，方淮不想打扰他休息，想着下了飞机再和他解释，结果刚出机场叶修就被来接机的叶秋直接带走了。
于是一直到他们各回各家，方淮都没有找到机会说清楚她没有想继续瞒着他的意思。
如果只是这样，事情还不算特别糟，但回到家后的第二天方淮就发现叶修好像在躲她。
起码她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给他发的消息他一直都没有回复。
方淮的低落情绪很明显，在早上她不知道第多少次把用来蘸包子的醋端起来打算当做豆浆喝掉时，方柳再次拦下了她。
“我的宝贝女儿怎么了呀。”方柳心疼地摸摸她瘦了一圈的小脸：“从昨天回来就闷闷不乐的，妈妈好久都没见你这么不开心了。告诉妈妈发生什么事情了好不好，嗯？”
意识到自己让家里人担心了的方淮听到母亲温柔的关心以后更难过了，她撇撇嘴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就掉下来了。
“我和朋友吵架了，从昨天开始我给他发的所有消息他都没有回复我，不管我怎么解释他都像没看到一样。可我明明还看到他游戏上线了的。”
“哎呦，乖乖不哭了哦。”方母心疼地抱住了自己的宝贝女儿。
方淮很懂事，从上幼儿园开始就再也没让他们操过什么心，更不用说在他们面前哭了。
上次方柳见她这么伤心还是前几年她从H市回来的时候。
那次方淮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好几天，当她强行打开门看到在地上缩成一团快要昏过去的方淮时，差点和她一起被抬上救护车。
“虽然妈妈不知道你们吵架的原因，但会吵架就说明对方还在乎你这个朋友，否则也不会赌气不理你了。”
方柳拉着方淮哄了好一会，才让她的情绪平复了下来。见她哭得累了，方柳又哄着她想让她上去再睡一会，有什么事情等醒了再说。
方淮擦干眼泪，却是摇摇头拒绝了母亲的提议。
“谢谢妈妈，让你担心了。但是我现在就要去找他，当面和他把事情说清楚。”
方柳见状也没拦着她，只是嘱咐了她一句注意安全。
确认方淮出了门后，她悠悠地叹了口气，瞪了一眼一直在旁边当背景板的方怀亭。
“怎么了？”
一直以来都在家庭谈话中充当背景板的方怀亭无缘无故被老婆瞪了一眼，紧张地把身板都挺直了。
“还在那拿着你的破报纸看看看，我告诉你，女儿要有男朋友了！”
5、
走出家门后方淮才想起来自己没有问过叶修他家里的地址。
想到一直没被回复的消息，她拿起手机决定直接给叶修打个电话过去。
“对不起，您呼叫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叶修不会把她拉黑了吧？
其实这件事完全是个乌龙。
昨天叶修回家以后沙发都还没坐上，就被他父亲连夜打包送上了前往苏黎世的飞机。这会在飞机上休息，手机也干脆关机了的叶修完全不知道方淮联系他的事情。
至于方淮说的游戏登录根本就不是他本人，那个小号他前几天就扔给魏琛了。
遗憾的是方淮对此并不知情。
叶修很可能把她拉黑了的这个认知，让她原本的伤心愧疚统统消失不见，方淮气得转手就把叶修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掉了。
不就是拉黑？谁不会啊！
生闷气的方淮都忘记了真正被拉黑的提示音才不是这样，只在心里暗暗发誓，她再也不想和都不听人解释就判人死刑的小气鬼叶修说话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叶修才下飞机，将近二十个小时的机程坐得他腰酸背痛。
这个时候苏黎世还是早上，为了倒时差，他也不敢睡觉，就待在主办方安排的酒店里下载其他国家选手的比赛录像。
录像下载的空隙，叶修又想起了那个堪称恐怖的“梦”。
他并不认为那是梦，但在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前，只能暂且把它当做是一场梦。
这个梦给叶修带来的阴影太大，想到这他赶紧拿出被他遗忘的手机想看看联系人里还有没有方淮这个名字。
开机后来自方淮的一连串消息和一个未接电话让叶修放下了心。
一看离方淮联系他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他急忙把电话拨了回去，得到的却是“正在通话中”的提示。
他等了一会，再拨过去时依然是这个状态。
叶修哪知道电话刚响就提示通话中是被拉黑了的原因，他只以为方淮是在和朋友聊天。
于是他耐心地等了一个小时才又给方淮打了过去，听到的却依然是通话中的提示音。
叶修这回感觉到不对劲了。
他没想到拉黑这种可能，只以为是哪个不怀好意的家伙在缠着她说话。
知道方淮现在不会接电话，他就在聊天框里解释了一下没有回复消息的原因，末了还让方淮打完手里的电话给他回拨一下。
敲完字后叶修检查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不妥的地方后，按下回车键就要把消息发送出去，结果被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打了个猝不及防。
叶修联想了一下昨天发生的事，就明白方淮是误会了。他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凑巧，只能无奈地向苏沐橙求助，顺便和她解释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收到叶修求救信号的苏沐橙在嘲笑他的同时发现了盲点。
[沐橙]：“你们两个吵架了？小淮姐可不是那种你一次不回消息不接电话就随便使小性子把人拉黑的那种人。”
两人昨天谈话的内容不方便透露，叶修只回了个模棱两可的“算是吧”。
看出他态度的苏沐橙也没继续追问下去，老老实实地把叶修的解释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了方淮。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叶修又来问苏沐橙他怎么还是被方淮拉黑的状态。
苏沐橙看了看半小时前秒回了自己消息的方淮，把实情告知了叶修，并表示自己爱莫能助，只有他自己自求多福了。
屏幕这边的叶修看得两眼一黑，一时之间又想不到什么能破局的好办法。
最后还是总局给力，在叶修急得团团转的第二天中午，就把包括方淮在内的十三名职业选手也打包送来了苏黎世。
会议室里和张新杰一起踩着点到的兴欣三人坐在一起，见会议还没开始，这几天一直也没看到方淮的苏沐橙就打听起了她和叶修的情况。
“小淮姐，你和叶修还在吵架呢？”
原本和方锐聊天聊得开心的方淮闻言收敛了笑容，“哼”了一声后道：“我以后都不想理那个不听人讲话的家伙了。”
刚踏进会议室大门的就听到方淮这话的叶修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方淮也是说到做到，一直到会议结束都没和叶修说过一句话。非必要的时候，甚至连眼神都不给他一个。
叶修在其他人好奇打量的眼光中拉住了想要离开的方淮，等人都走光了开始和她解释起来。
“我前两天不是故意不接电话不回消息的，我不是让沐橙告诉你了吗？别生气了好不好。”
方淮还是不说话。她看天看地看空气，就是不看眼前这么个大活人。
叶修拿她实在是没办法，他又不擅长哄人，只能一遍遍问方淮怎么样能不生气。
其实方淮早就不生气了。
换做是她，被叶修瞒了这么重要的事肯定也会不开心。叶修的种种表现她也能理解，再加上苏沐橙也转告了她事情的经过，她早就不计较了。
但可能是这段时间里方淮被叶修惯坏了，她就是不想轻易放过叶修，就想看他傻兮兮求自己原谅的样子。
又过了一小会，觉得自己也该收敛一下的方淮正想着借着今天的台阶顺势松口，结束这场她单方面的幼稚冷战时，本来已经离开的王杰希去而复返了。
王杰希回来是有原因的。
苏沐橙和方淮在会议室的对话没有刻意控制音量，不远处的王杰希听得一清二楚。
散会以后他问起苏沐橙，方淮和叶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得知事情的始末后他表面淡定地点点头，心里却浮上了强烈的不安感。
在有些方面，王杰希比方淮自己还要清楚她。
方淮对叶修是不一样的，和对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只不过现在她还没有意识到而已。
想到这，王杰希果断停下回房间的脚步，转身又走回了会议室里，打断了两人的独处。
“杰希哥，你怎么回来了，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
叶修是背对着门的，在听到方淮的话后他才转过头和王杰希招呼了一下。
“没落下什么东西。”王杰希的脑子转得飞快，片刻间就想好了理由：“我知道你吃不惯这里的食物，现在这边暂时还不能自己做饭，所以我带了点吃的过来，你要不要现在去我房间取？”
“好啊好啊！”
听到这话方淮来了精神，临走前她不忘拍了拍叶修的肩膀，大方地冲他扬起脸。
“这次我就原谅你啦，下不为例。”
6、
没有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不记得方淮的这个前提，对叶修来说在国外打比赛的日子和在兴欣也没什么两样。
某一天早饭的时候，苏沐橙照例和楚云秀坐在一起，吃着吃着，话题就聊到了坐在她们斜前方的叶修那一桌。
叶修、方淮、方锐、黄少天，最近吃早饭的时候这四个人总是凑在一起，主要是黄少天硬凑上去，不然他的位置坐的是苏沐橙。
“我觉得小淮姐和叶修之间的气氛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话怎么说？”不了解他们两个平时相处模式的楚云秀问。
“唔。”
苏沐橙咬了咬叉子思考着，莫名想到了以前哥哥还在的时候，他和方淮有一段时间也是这样的。
“就是感觉有一种磁场，除了他们两个谁都挤不进去那种。”
“有吗？”
楚云秀观察了一会，却只看到黄少天因为把方淮惹毛被她在手上拍了一巴掌后委屈的表情。
“我觉得你想多了吧，要我说小淮和黄少天之间的气氛才更古怪，像上学时候那种故意打打闹闹表达好感的欢喜冤家。”
“你最近是不是又看什么新的校园剧了。”听了楚云秀的形容苏沐橙顺嘴吐槽一句。
她摇摇头，依然坚持自己的看法：“那不一样。小淮姐的性格就是这样，和很多人相处的时候不都是这样的？”
想到就连话最少的周泽楷和方淮相处的时候看着都活泼不少，楚云秀也赞同地点头。
虽然今天是休息日，但方淮心情并不太好。一是因为她昨晚没有睡好，二是今天因为酒店的早饭没一样她爱吃的。
于是在黄少天试图把她手里王杰希给她的小饼干拿过去的时候，方淮恶狠狠地拍了他的手背一下。
“不许吃！”
黄少天只得委屈地缩回手。
就在方淮和黄少天打闹的时间里，有一个人走到了他们的餐桌旁边，用蹩脚的中文和方淮打了声招呼。
“淮，你好。”
说话的是法国队的一名选手，叫莫罗。因为发音不标准，“淮”被他说得像“坏”一样。
“莫罗选手，你好。”方淮用法语向他回以问好。
“原来你会说法语？”莫罗惊喜地看着她。
“以前在国外留学，因为生活需要，很多语言都会一点，不精通，但日常交流还是没问题的。”
“不不不，你的发音非常标准，如果你说你从小在法国长大我都会相信。”
“谢谢。”方淮笑笑，但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在和这个人的寒暄上：“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哦。”莫罗懊悔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头，不管是表情还是语气都有些夸张。
“我很喜欢你，美丽的方淮小姐。我今天来是想询问你，我是否有资格和你一起共进晚餐。”
方淮有些惊讶，随后礼貌地拒绝了他：“非常抱歉，我可能有些不方便。”
“那真的是太遗憾了。”莫罗说着，把话题引到了叶修身上：“是因为你们的领队吗？看样子你们两个真的在谈恋爱。”
方淮闻言，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她旁边的叶修。
因为语言不通，剩下的那三个人全程都没有听懂两人在说些什么，方淮看过来时叶修的表情是难得一见的茫然。
“怎么了？”叶修问道。
方淮摇摇头没说话，转头和莫罗继续交谈起来。
“我们并没有在谈恋爱。”方淮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而莫罗接下来的话在方淮听来完全是驴唇不对马嘴。
“我知道你们中国人都比较害羞，所以你才这么说。你和他最亲近，经常对着他发脾气、撒娇，他也总是在看你，按照你们的说法，应该就是‘打情骂俏’和‘情人眼里出西施’？”
方淮没再试图纠正他的想法以及乱七八糟的用词，三言两语把人打发走以后，对他刚才话里的意思却很是在意。
她和叶修最亲近，叶修也总是在看她？
除了比赛时间，每天也只有在餐厅他们才会偶尔遇到，这人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或者换一种合适的说法，她和叶修之间真的这么不对劲吗，连一个和他们不熟的人都看得出来？
那她自己怎么没有感觉？
莫罗走后，憋了半天的黄少天立马问：“小淮，他和你说什么了？”
“嗯？没什么。”方淮还在想莫罗说的话，心不在焉地随口应道：“就是说有点喜欢我，问我晚上能不能和他出去吃饭。”
“不行！”叶修喊道。
“老叶你反应这么大干嘛！”黄少天被他吓了一跳，又想到刚才方淮中途看了叶修一眼，接着问她。
“那你刚才怎么看了老叶一眼？”
叶修的刚才一句“不行”成功把方淮的思绪抽离了出来，而他过于激烈的反应反倒让方淮觉得刚才莫罗说的话多了几分可信。
但事情她还没想明白，方淮暂时不打算把真正的原因告诉他们。
“因为我拒绝了他，然后他说他是双性恋，男生他也不介意，和我说叶哥他也很喜欢，让我帮忙问问叶哥愿不愿意单独和他一起吃晚饭。”
说话时方淮还把特意加重了“单独”两个字的读音，吓得旁边的叶修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说真的？那你帮我拒绝了吧？”
“当然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