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屿当时不懂池莺为什么会感到伤感，只觉得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了，是自己想多了。她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池莺投来的目光，假装专注于手中的笔迹，生怕被人发现她对池莺过分的关心，也怕被池莺发现她不应该有的情感。

宋屿一直觉得池莺的伤感像一片薄薄的雾，笼罩在她明亮的眼眸深处，不易察觉，却真实存在，在整个高三期间。

但是在过了很久以后，久到她已经和池莺分道扬镳了之后，她才突然明白那一抹伤感意味着什么。那是一种预知，一种告别前的沉默，是池莺早已看清却从未说破的结局。像两片偶尔交汇的云，终究要飘往不同的天际。

爱，最是身不由己。

………

池莺她们一伙人就这样闹哄哄地在众人的围观下走出了教室，去“交朋友”了。笑声像一串清脆却渐远的铃，回荡在走廊的尽头。宋屿抬起头时，只瞥见池莺微微侧过的半张脸，和那一缕被窗外微风轻轻拂起的发梢。

教室里面还有些没去的人，宋屿也没去，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她和池莺的关系就像是地下恋一样，未公开的友情，未公开的好朋友？她们总在人群之外交换眼神，在楼梯转角匆匆低语，在晚自习后并肩走一段很短的路，在寝室走廊熄灯前的几分钟相谈。那种亲密是秘密的、柔软的，却也是脆弱的。

宋屿想着苦笑了一下，却也没有太过深究。像她这样的人能有一个可以时时想着她的朋友就足够了，再多的她自己都会感觉很惭愧。她总觉得自己贫瘠得像一片荒原，而池莺是偶然掠过的一只飞鸟——她不能给她一片森林，甚至留不下一处可供栖息的枝桠。所以也没有理由要求对方一直对自己好。

有点可悲。

教室外发生什么了宋屿不知道，她只是默默拿起了复习的资料，假装以复习来掩盖自己的不自在。纸页上的字迹模糊了又清晰，她的思绪却始终飘在别处。那些欢声笑语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无形的墙。

原本应该很快过去的十分钟突然变得漫长起来。这时候宋屿突然听见了身后的两个女孩提到了池莺。

“唉，有时候还挺羡慕池莺的，家里有钱，人又长得好看，然后学习成绩还好，性格也好，还这么受欢迎……世界到底要我们这些普通人干吗，难道是给他们主角当配角的吗？”

“我有时候也挺羡慕她的，但人各有志，我觉得我们这样也挺好的，所以不要抱怨了，多学一点吧。对了，你作业补完了吗？”

“啊啊啊！还没有的，你把数学卷子借我抄一下呗……”

两人的话题又很快就岔开了，也就提了一嘴，然后就聊到其他地方了。宋屿还记得她们两个女生，最后成绩都还不错，都考上了挺好的大学。可那一刻她心里微微发涩——仿佛所有人都只看见池莺的光，却看不见光下的影子，也看不见站在影子里的、沉默的自己。

池莺果然还是很优秀啊，所有人都这么觉得。宋屿觉得自己很可悲，明明和池莺什么关系都算不上，但是听见别人在夸池莺，还是会感觉心里面很高兴，像是在夸她自己一样。那种喜悦悄悄蔓延，又迅速被一种更深的怅然取代——她终究只是她生命里的一个注脚，微小、隐匿，不值一提。

再后来上课铃声就响了，池莺也回来了，旁边还跟着陈湘远。不知道为什么，宋屿感觉池莺的难过变多了，但池莺看上去又是很开心的样子。她笑得比刚才更明亮，话音也扬得更高，可当她无意间与宋屿对视的刹那，那双眼睛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迅速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