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正玄知深谙兵法,几乎是和赵泽荫一起长大,此前他和哈吉克勾连,企图在同庆公主的真假上大作文章搅乱小车国的局面,给国主阿加帕施压。
他此刻带兵离开得这么急,不会为别的,为的必然还是小车国的事。
联想到前日深夜祝山枝的异常行动,以及在浮荼城与徐鸮的意外遭遇,想必是阿呼团私下另有图谋。
纵使阿勒图姆意欲借题发挥,归根结底也不过是围绕同庆公主的真伪大做文章。事已至此,他们还能使出什么新招?
若要证明现今的公主是假,最直接的法子,莫过于将“真”的推出来。
原来如此。先前祝山枝曾说玉柳已被擒却未处死,看来他们的最后一招,就是要让这个假冒的丁半夏现身了。
被我盯得浑身不自在,祝山枝这里摸摸、那里看看,试图掩饰内心的紧张。
我唇角微扬,并未多言——就凭这点伎俩也想算计赵泽荫?真是异想天开。
毕竟假的,永远真不了。
这些人始终不曾明白:同庆公主是真是假,是喜儿、是丁半夏抑或玉柳——对大梁和小车国而言,根本不重要。
宫门的侍卫终于得到指示,我可以出去了。
今天没有其他人随行,只有祝山枝跟着我,他一路上走得极慢,神色游离,仿佛心事重重,直至走入街巷,他突然压低声音问道,“要不要逃?”
我停住脚步,侧首望祝山枝。这个男人依旧不敢迎上我的目光。
或许这的确是个机会——祝山枝或有办法送我离去。但他应当清楚,某人绝不会放松对我的监视。我终究是一枚可用于同赵泽荫谈判的筹码,纵使未必奏效,握在手中亦是一种牵制。
又或者,某人早已察觉祝山枝与我之间非比寻常,特意制造这个机会,只为试探祝山枝的忠诚。我低头心想,还真是卑劣而下作的手段。
如此伎俩,我黄一正可见得多了。
“我不做逃兵,会给我的皇帝陛下丢脸。”
“……你想清楚,也许就这一次机会。”祝山枝的神色中竟有一丝急迫。
我扫了一眼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寒风令他们缩着脖子行色匆匆,这真是一个令人迈不开步子、脑袋都要冻得发脆的冬。
我搓了搓冻僵的手,笑道,“祝山枝,不是还没凑齐人么,你若是带我逃走,你以及你的包袱又该怎么办。我不需要你牺牲这么多,没必要,也不值得。”
“我好不容易有些冲动想竭尽全力保住你的命,你这么果断拒绝了?”
继续埋着头走在街上,我心绪烦乱,“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没有办,我得留下来。”
拽住我的手臂,祝山枝显得很急切,可随即他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放开我,“你们太可怕了,徐鸮竟知道你现在不会跟他走。不然凭他的本事,救走你一点问题也没有。”
“傻瓜,理智会让人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情,只有爱才会令人冲动。所以爱是个很危险的东西,需要时刻警惕和自省。”
瞳孔在瞬间放大,祝山枝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逐渐地,他又失神地向了远方。这个男人用了很久才回过神来,乖张幼稚不见了,只剩下了一丝不甘与颓丧。
“黄一正,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想再遇到你了。”
“嗯,我知道。但我并不后悔遇见你。”
义诊处依旧人头攒动。其霍桑落抱怀盯着我和祝山枝,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还算老实。”
我谄笑两声,“您说笑了,其霍桑落大人,咱们怎么敢在您眼皮子地下乱来。”
“今天晚上你随我出去。”高傲冷漠的男人,仿佛习惯了用鼻孔看人。
“好嘞,好嘞,只要不是刑场就行。”
嘴角噙着一丝玩味,其霍桑落道,“你还有用,不必急着死。”
午后格外繁忙,前来求诊的人络绎不绝,医师们接连遭遇疑难杂症。大多数病患已无法亲自到场,只能托亲友转述症状。
我也不能再如往日一般安坐于珠帘之后悠闲观望,而是与几位医师一同研讨合力诊断。
我虽然实战不行,但胜在看过的书多,听过的怪病也很多,这不仅得益于师父十年如一日的悉心教导,也多亏余清喜欢研究番邦的医术,总讲给我听。
王洪施针技术颇为娴熟,近来他已向卑陆医师传授了一些基础针法。这几日宫廷御医也一同前来协助,沟通更顺畅了些——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说上几句西域话。
一直忙到傍晚,我已有些疲倦,加之屋内燥热,竟又流了鼻血。祝山枝在一旁帮我用冷帕子敷额,问道,“今天晚上那个地方,你确定要去?”
“你怕还是我怕。”
“……”脸色有些难看,祝山枝用力按着我的脑袋,说道,“会勾起不好的回忆。”
“譬如说呢?”
冷冷看着外面,祝山枝平淡道,“被人肆意玩弄的回忆。”
马车停在门口,其霍桑落掀起帘子叫我上去,我心下暗忖,这男人身份果然尊贵,华贵的马车上甚至镶嵌着宝石。
浓郁的香气令人神思恍惚,约莫过了两刻钟,目的地到了。
一座宅邸矗立眼前,极尽华丽之态。仅从门上那些层叠繁复、精雕细琢的纹饰,便可知主人非富即贵。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粗布棉衣,辫子简单束在脑后,朴素得与这场合格格不入。其霍桑落站在一旁,神态间似有几分等着看我失措的意思。
但无妨,我心毫无怯意。
门口立着一络腮胡男子,衣着华贵,肚腩微挺。脚上那双镶金边的皮靴光可鉴人,腰间佩刀的鞘上更是宝石密镶,璀璨夺目,一派毫不掩饰的张扬。
“阿及戈,人我带来了。”
“哎呀呀,原来是个粗鄙的村姑,若不是父亲大人指名要见,一定立刻扫出门去。”
颐指气使的语气并没有起到羞辱我的作用,我神色如常,从容拱手行礼,“阿及戈大人,幸会幸会。”
我方才踏进一步,却见阿及戈突然伸手将祝山枝拦在门外。他摇头晃脑地打量着我们,语带讥嘲,“啧,这等卑贱肮脏的奴隶,会脏了地板。”
我微笑着说道,“阿及戈大人,祝山枝是国主钦定负责保护我的护卫,必须寸步不离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