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放心。”赵泽荫再度将我拥入怀中,在耳畔低语,“等我回来。”
赵泽荫此行匆忙,连送行的机会都没给我。小白将我送回府邸便折返复命,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头莫名笼上一层阴翳。
见天色尚早,我吃了饭后便起意去探望文渊。等了半晌不见徐鸮回来,只得独自前往。
细雪不知何时又飘洒起来,倒给了我顺路买碗醪糟炖蛋的由头。
文渊正独自在家,难得小娃娃醒着,我抱在怀里舍不得松手。不多时余澈归来,文渊问他为何迟归,少年却神神秘秘不肯作答,只说已用过饭便躲回房去。
我们相视而叹,只道孩子大了,心思也难猜了。
闲话至夜深,待哄睡小娃娃我方才离开。雪夜路滑,行至玉京河边时一个不慎摔倒在地。还未起身,忽被人猛力一撞,险些跌入河中。
“黄大人,没事吧?”
未待我看清面容,来人已转身揪住那醉汉训斥。
我揉着发疼的手腕,抬眼看向这个突然现身之人——杨颂。
踹走醉汉后,杨颂快步折返,上下打量着我,“受伤没?”
“你在跟踪我?”
杨颂微怔,连忙举起手中的油纸包,“奉大小姐之命采买点心,恰巧路过此处。”
正说话间,那嗓音柔媚的女子已自远处袅袅走来。“黄大人,”向凌薇浅笑盈盈,“早欲登门拜访,不想在此偶遇。”
“向小姐安好。”我拱手施礼。
吕遇婉竟也随行在侧,二人言笑晏晏,状甚亲昵。也是,如今的向凌薇于吕遇婉而言,早已构不成威胁。
“一正可摔疼了?”吕遇婉关切地问道。
“无碍。下官先行告退。”
“且慢。”向凌薇款步走近,弯如新月的眼眸闪着微妙的光,“姑母常夸黄大人能干,协理六宫事务井井有条。日后……还望多多照拂。”
我但笑不语,转身离去。
杨颂紧随其后,“小姐命卑职护送大人回府。”
好巧不巧,快到家门时竟遇见宋鹤。他瞥见杨颂时面露惊诧,随即眼中浮起戒备之色。
我忙将人打发走,心下暗恼——这个时辰登门,一定没好事。
宋鹤冷声道,“黄一正,你作风可真够糟糕的,迟早会带坏阿鸮。”
我无奈地给宋鹤奉杯茶,“放心,近我者皆非善类,你比我更明白,不是么。”
“……哼。”宋鹤接过茶盏,“听说你在晋州的善堂差不多建好了。我这儿有批用不着的物资,懒得运回,便赠给你罢,不必言谢。”
“哟,这是给哪位大人的礼没送出去?”
宋鹤嗤笑,“你认得,高佑。”
见我笑容一僵,宋鹤继续坏笑道,“放心,不过是寻常往来。主要还是找你大哥高迎盛,生意人嘛,图个共赢。”
“他应该还没回来吧。”
宋鹤把玩着茶盏,“谁知道呢,我连门都未能进去。罢了,年关将至,我要回丰州了。”
我心中暗喜,“那就不送堂主了。”
“还有一事,关于阿呼团。”宋鹤神色渐肃,“可还记得蛟川县的旧事?黑鱼寨那假道士为掩人耳目,曾以药物辅以障眼法惑人心智。”
我心头一凛,“难不成与阿呼团有关?”
见我变色,宋鹤修长的手指轻叩着桌面,“有个精通用毒之人在暗中指点,究竟是何人,倒尚未查明。”
“堂主可否帮帮小忙?”
“你出得起价码么?黄一正。”
至此我方恍然大悟——原来宋鹤故意支开徐鸮,是为与我谈这笔交易。既出此言,他所图非钱。
“愿闻其详。”
“照顾好徐鸮,让他快乐。黄一正,可做得到?”
意外之余,我与宋鹤相视而笑。宋鹤仿佛终于想通了什么,半晌饮尽杯中茶起身,“走了,再晚阿鸮该着急了。”
将宋鹤送至门外,只见徐鸮神色不安地立在阶前,像是在等宋鹤,又似在犹豫是否该闯进来。
宋鹤未多言语,上前轻轻拍了下徐鸮的肩头,便带着随从大步离去。徐鸮明显松了口气,回到屋内便急急问我,“宋鹤为难你没?”
我将徐鸮轻轻揽住,温声道,“没有,放心吧。”
“他有时言辞刻薄,你别放在心上。”
“阿鸮,我其实羡慕你,有这么多珍视你的兄弟姐妹。”
徐鸮笑着扶额道,“好是挺好,不过有时候也觉得……有些沉重。”
我不合时宜想起了祝山枝。他的过往,或许比徐鸮、宋鹤更为惨烈。
身为奴隶,何谈尊严?能苟全性命已是侥幸,又岂敢奢望不受凌辱?即便被那轮污浊的所谓“太阳”收养,认了阿爹,也不过是从一种苦难堕入另一种枷锁,何曾有过一日真正像个人一般活着。
继而,我又想起玉柳的终局,那惨状,言语难以形容。
阿加帕的长刀冰冷刺入玉柳的腹部——那里并无胎儿,只有汹涌浑浊的腹水。原来玉柳并非有孕,只是肝病缠身,腹大如鼓。
而这,也正是赵泽荫与阿加帕当机立断,以决绝手段处决玉柳、迅速平息小车国动荡的重要原因。
一场阴谋,最终以最残酷的方式收场。
不知为何,我心中的不安最终变成了现实。
过了两日,乐正景终于回到兴庆宫值守,迎蓁终于再次露出笑颜,对她来说向凌薇年后进宫这件事一点都不重要,用她的话说皇帝哥哥喜欢的人太多了,再多一个和一百个,都不要紧。
正聊着天,玉珍前来禀报,称顺天府知府左路求见。
说起顺天此名,是明途登基后所定,取“顺承天命,天元永昌”之意。顺天府知府权责重于寻常州府,而这个左路,正是由高佑一手推举。
宫外,左路正在等我,一脸邀功的表情迎上来,“黄大人,人给您抓到了!”
我一时没搞清楚左路在说什么,在他的提醒下我才回想起来,之前赵泽荫利用我引出玉烟现身时,祝山枝他们闯了我的家门,我后来去报了官。通缉令当天就发了下去,这不,抓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