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摸摸赵泽荫的心跳,蓬勃有力像初生的太阳,迎接他的只有无限璀璨光芒的未来,不必畏惧这沉寂的夜,不必胆怯于前路的不可知,只管按照自己的喜好跃动就好了,什么都不必担忧。
“那你要保持好。”
“……吝啬鬼,说出你的心里话就这么难?”赵泽荫戳戳我的心窝。
我笑着把头埋在男人怀里,“就不说,我要吊着你,让你心痒难耐。”
“坏蛋。”近乎宠溺地抱怨了一声,赵泽荫摸着我的背,轻声道,睡吧一正。
次日一大早,赵泽荫刚练完剑,越州大营副参将岩衣罕便来请他同去城外副营。
看得出赵泽荫有些不耐烦,他这次没打算在蜀州停留这么久,不过碍于我想去江湖大会看看,他答应多停留些时日。
虽然出门前赵泽荫叮嘱我不要乱跑,但我在门口目送他策马远去后,一转身便快步回房梳洗更衣:怎么可能窝在屋里无所事事,我可还有正事要办。
才跨出房门,杨颂便横步拦在我跟前,言道未有王爷准许,不得私自外出。
可恶,偏小白随赵泽荫一同去了,否则我何必与杨颂多费口舌。
“那你便陪我出去走走。”
杨颂一怔,犹豫片刻,迟疑道,“……当真想出去?”
“无聊死了,来一趟蜀州还不能出去玩我大老远跑来干什么,不是你说蜀州好玩吗?”
杨颂挠挠后脑勺,心里挣扎斗争一番,用力握握腰间的剑,“好吧,不过得赶在王爷回来之前。”
一出门,我心情顿时明朗起来。虽碍于杨颂在侧,不便明目张胆去寻徐鸮。罢了,趁有些时间我自己去找找线索。
说起来芙蓉城因地理位置特殊,秋冬季节云层比较厚,而春夏时节雨水丰沛,艳阳天稀少,如今日这样一大早便白日高悬的天气还真不多。
我怕晒黑,顺路买了一顶带着面纱的斗笠,今天刚好穿了一身藕粉色的衣裙,摊主笑说远看竟有几分女侠风姿,经不住夸,我立刻叫杨颂付钱买下。
照例去贩卖首饰的地方逛一圈,虽没有寻到我想要的东西,却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前瞥见些眼熟的纹样——
三角形与波浪线交织成彩色图块,通过极尽变化与随性组合,形成独具特色的图案,绘于器皿之上,鲜明夺目。
见我俯身细看,摊主忙说这是外地少见的样式,愿便宜相让。
杨颂一边付钱,一边解释道,“这是塔拉族的手工器皿,一般不盛热食,摆些干果点心倒适宜。好看多于实用。”
我拿起细观,心下了然。
原来是塔拉族的传统纹饰……看来那枚诡异的发簪及其外匣,定然出自越州没错了。
究竟是谁呢,为何附送了一只我一直在寻找的发簪,而这只发簪又为何成了一个信物。
罢了,多想无益,如果这是敌人精心布下的陷阱,那便要进去一探究竟才是。
正自思量间,街心忽然一阵喧哗。只见七八个身着竹青色长袍、长发高束之人,护着一顶小竹轿穿行于人潮之中。轿上端坐着一名白纱覆面、身着雪色长裙的女子。
周遭窃语渐起,皆道那是长生殿的接引使——他们素来行踪神秘,极少现身人前,此番现身,想必也是为武林大会而来。又有人低声附和,言说长生殿藏有医治百病的秘法,甚至可窥长生之门。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一个身着粗布麻衫、须发皆白的老者冷嗤一声:故弄玄虚,有病去看大夫,傻子才去拜神求佛。
几个江湖中人不满这老头出言不逊,与之争辩几句,后者毕竟年老体衰不占上风,背起破烂的竹篓子,在几人的唾骂中悻悻然离开了。
街边卖杏仁豆腐的小哥低声告诉我,那疯老人名叫阿古翁,近年越发神智不清。据说曾是位医师,因治死了人,自此疯癫流浪,与乞丐为伍。
我舀了一勺清甜的杏仁豆腐,望了一眼蜷在街角的苍老身影,心下暗叹:医者执念太深,果真未必是幸事。
离开热闹的市街,我们走到了一处湖边。杨颂介绍道这是兴龙泉,湖心亭台缀于拱桥之端。
相传湖中曾有龙神居宿,某年天下大旱,芙蓉城亦备受炙烤、生灵萎顿。龙神舍身化为一泓泉眼,令此湖永不枯竭,终救万千百姓于危难。
时至今日,兴龙泉仍水质澄澈,粼光潋滟,有百姓来此取水烹茶煮饭,奉若神明。
“听闻大人医术不错,应该是不信所谓长生秘法的吧。”
我看看杨颂,笑问,“你信吗?”
“我幼时曾因重病久卧不起,眼见就快没命了,是长生殿救治了我。”
我有些吃惊,上下打量一番杨颂,“你看上去挺健壮,不像是曾身患重病的样子。”
“是啊,所以说,这世间有些事,或许本就神奇难言。”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未再深谈。
不知不觉闲逛了一上午,抬头见日头已近中天,我心道不好,急忙赶回朴拙园。谁知刚到门口,竟与策马而归的赵泽荫撞个正着。
赵泽荫翻身下马,眯起双眼盯着我,目光落在我手中那串吃剩的糖葫芦上,面色一沉,大步流星径直入门。
我两口吃了糖葫芦,赶忙跟上。赵泽荫一言不发地抬手而立,等我为他更衣。解他衣扣时我偷偷抬眼,见他抿唇不语的模样,更吓人了。
“你看,大白天就开始生气。”
“叫你不要出去瞎逛,你耳朵不听话割了给我下酒算了。”
“关在屋里我会闷死的!”
赵泽荫作势要扯我耳朵,到底没舍得用力,指腹反而温柔地揉了揉我的耳垂,“我会带你出去,急什么。”
我赶忙将赵泽荫按坐在凳上,殷勤地替他捏肩,“好嘛,我知道错了。今日去巡营可还顺利?”
“不过是例行军务。越州治军向来严整,无须操心。”
“你舅舅……是不是很不好相处?”
赵泽荫将我转身抱坐在腿上,端详着我的脸,“他很烦,喜欢自作主张,我讨厌他,从小就讨厌。”
“……比如连你的膳食都要过问。”
“啧,提他做什么。”赵泽荫搂着我的腰,凑上来亲了我一口,“日日甜食不断,似乎又胖了些,一正”
“说我胖,我压死你。”我抬起屁股,重重往赵泽荫腿上坐下去。
赵泽荫扶着我的腰,稳稳当当一动不动,“吃吧吃吧,随你喜欢。”
“我们吃了午饭一起去找阿鸮吧。”
“你们有事瞒着我,对吧。”
被赵泽荫直盯得发毛,脑中急转几回,我还是决定把有关簪子的事告诉赵泽荫。
待我说完来龙去脉,赵泽荫垂首沉思良久,眉头越皱越紧,唯有手掌无意识地在我腰间轻轻摩挲,“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那会儿我们吵架了……”
严肃地抬起头,赵泽荫铁青着脸,手在慢慢用力,“听着黄一正,纵是你我有所争执,此等要事也断不可隐瞒不报,下不为例,听明白了吗。”
我点点头,感觉喉头有些干涩了,“很诡异,对吧。”
赵泽荫起身望着窗外,低声道,“吃了饭出门。”